1987年9月28日 阴历八月初六 宜祭祀 忌远行
铜锣湾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程美琳站在柯达冲印店的霓虹灯下，望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雨水顺着“Kodak”的黄色招牌滴落，在她的Ferragamo高跟鞋尖溅起细小的水花。这件驼色的Max Mara风衣是三周前在置地广场买的，如今肩头己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怀里抱着的牛皮纸包裹有些受潮，手指能感受到胶片盒坚硬的棱角。盒角刻着的“S.H.”字样己经有些模糊，像是被人反复过。这是颜书鸿的英文缩写——三个月前拍完《音乐移民》的最后一组镜头后，她才在摄影机暗袋里发现这卷来历不明的胶片。
“程小姐，落雨天地滑啊。”冲印店的林伯推了推老花镜，铁闸门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是上海移民，六十年代就在九龙城寨开照相馆，如今守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的小店，显影液的味道浸透了每一个角落。
程美琳将胶片盒放在柜台上，水珠顺着牛皮纸的褶皱滑落。林伯用毛巾擦拭盒身时，她注意到柜台玻璃板下压着一张1984年的《明报》剪报，标题是《菲林里的灵异事件》，旁边还摆着一尊小小的关公像。
“这批菲林真的要全部冲洗？连这卷没标记的也洗？”林伯的上海口音很重，手指点在那个没有编号的暗盒上。
“全部。”程美琳解开风衣纽扣，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她看着林伯将胶片挂上显影架，乳白色的胶片在暗红色灯光下像一条柔软的蛇，缓缓游进显影液中。
第一张照片浮现时，程美琳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1985年的亚洲电视化妆间，镜子里映出她正在补妆的侧脸，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而镜框边缘，一截白西装袖口正搭在椅背上——那是颜书鸿第一次来送demo带的下午。但诡异的是，照片的拍摄角度分明来自门后那面全身镜，而那天化妆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张构图有意思。”林伯用竹夹翻动照片，药水滴滴答答落进托盘，“像从镜子里往外拍的，可当时屋里哪有第三个人？”
程美琳接过湿漉漉的照片，指尖触到药水，微微发烫。她记得那天自己用的是一支珊瑚色口红，颜书鸿的白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半岛酒店周年纪念款，笔帽上镶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而现在照片里，那支钢笔正诡异地反射着不存在的阳光。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在铁皮屋檐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程美琳翻到第七张照片时，冲印店的日光灯管突然闪烁起来。
1986年无线台庆夜的后台走廊。照片中的她穿着香槟色礼服裙，正低头调整胸麦的别针。而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处，一个模糊的白西装背影正在推门离去，门缝透出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得不像真人该有的比例。程美琳的呼吸凝滞了——现实中那晚颜书鸿根本没收到邀请函。
“显影时间要调整……”林伯嘟囔着拨弄计时器，老式机器的齿轮发出咔嗒声。程美琳突然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个反光点，放大镜下竟是一枚纽扣，上面刻着“Shanghai 1937”。
雨声渐密时，林伯突然“咦”了一声。最后一张照片在显影液中浮现出全黑的底色，中央却有一行白色手写字：
「1988年12月15日，请来上海和平饭店取回你的泪痣」
程美琳的珍珠耳坠啪地砸在冲印台上。这对南洋珠是去年生日时颜书鸿送的，此刻正在暗红色安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认得这字迹——三年前在天星小轮初遇时，颜书鸿曾在节目通告背面给她写过联系电话。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林伯核验后发现，这卷胶片的出厂编号显示生产于1988年10月。
“程小姐，要加印吗？”林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收音机里突然播放起《别离的预感》，沙沙的杂音中，梅艳芳的嗓音带着宿命般的哀伤。这是颜书鸿上月写给阿梅的新歌，歌词里有一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程美琳望向窗外的雨帘，恍惚看见马路对面有穿白西装的男子撑着黑伞。红灯亮起的瞬间，一辆15路双层巴士呼啸而过，伞下己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梧桐叶粘在潮湿的路面上。
她将那张全黑的照片塞进风衣内袋，相纸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转身时手肘撞到墙上挂着的黄历——1987年9月28日，农历处印着“宜祭祀，忌远行”的字样己经褪色。玻璃橱窗倒映出她如今的模样：泪痣早己用Laura Mercier的遮瑕膏掩盖，唯有耳垂上那对珍珠，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推开冲印店的玻璃门时，程美琳听见身后传来萨克斯的声音，吹的是《月半小夜曲》的变调。她猛地回头，只看见林伯正在关卷帘门，门上的柯达广告词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留住时光，但留不住时光里的人」
的士驶过波斯富街时，程美琳摸到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边缘正在发烫。1988年12月15日——这个尚未到来的日期像一枚倒计时的炸弹，静静躺在1987年潮湿的秋天里。车窗外的霓虹灯牌流动如星河，她忽然想起去年在庙街算命时，吴半仙说过的话：“有些人是时间的漏网之鱼，总会在指缝里留下鳞片。”
此刻那张黑色照片正在她口袋里轻轻震颤，像一只试图破茧而出的蝴蝶。程美琳望向后视镜，恍惚间看见镜中自己的眼角，那颗消失己久的泪痣正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