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老人的木屋比想象中要宽敞。沈念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着胸前的银质吊坠，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二十七年来的疑问，或许就在这扇门后得到解答，她却突然不敢迈出那一步。
"进来吧，孩子。"贡布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外面冷。"
阿花轻轻推了推沈念的手肘，小脸上还带着高烧后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出奇。沈念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却充满生活气息——一张矮床，一个烧着牛粪的火炉，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经幡和唐卡。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书桌，上面摊开着一本古老的羊皮经卷，旁边放着盏酥油灯，火光在经卷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贡布示意她们坐在火炉旁的垫子上。他看上去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诉说着高原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首接看透人心。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藏袍，手腕上戴着一串己经磨得发亮的木质念珠。
"你长得像她。"贡布突然开口，目光在沈念脸上逡巡，"特别是眼睛。"
沈念的心跳加速："像谁？我的...母亲吗？"
贡布没有首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静姐站在雪山前，怀里抱着两个裹在藏式襁褓中的婴儿。与沈念之前看到的不同，这张照片上，两个婴儿的脸都露了出来，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沈念的声音哽住了，手指颤抖着触碰照片。
"你和你的妹妹，沈思。"贡布的声音平静，却像惊雷般在沈念耳边炸响。
妹妹。沈思。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回荡，震得她头晕目眩。她真的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为什么静姐从未提起？为什么要把她们分开？
阿花好奇地凑过来看照片："沈老师，你们好像啊！"
确实，照片上的两个婴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右边婴儿的襁褓上绣着"思"字，而左边则是"念"。
"静姐带走了我，留下了...她？"沈念艰难地问出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贡布的表情变得复杂："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小心地捧起那本羊皮经卷，"二十七年前的那个雪夜，我在冈仁波齐山脚下发现了你们。你们被裹在一件白色的毛皮里，身边除了这个，"他指了指沈念脖子上的银质吊坠，"还有一本小经书，上面记载着一个古老的预言。"
他将经卷摊开在沈念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藏文，但在末尾处，却清晰地写着两个汉字："念"与"思"，旁边画着两朵并蒂雪莲。
"我不认识藏文。"沈念的声音发紧。
贡布点点头，用带着口音的汉语翻译道："当铁树开花时，双生之子将重聚。一念一思，一始一终。雪莲绽放之日，真相大白之时。"
沈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经卷上那两个名字。念与思。她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这一切听起来如此不真实，却又莫名地契合——静姐给她的吊坠，桑吉的照片，那个神秘老妇人的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为什么静姐只带走了我？"这是她最无法理解的部分。静姐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忍心拆散双胞胎姐妹？
贡布的眼神变得深远："那是个艰难的冬天。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你们俩都发着高烧。静华的车只能再载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根据预言，双生之子必须在特定时刻才能重聚，否则会有大灾难。"
"什么灾难？"阿花突然问道，小手紧抓着沈念的衣角。
贡布摇摇头："预言没有细说。但古老的智慧总有它的道理。"他转向沈念，"静华带走你，是因为'念'代表开始，而'思'代表终结。这是命运的安排。"
沈念的头脑一片混乱。命运？预言？这些玄乎的说辞与她二十七年来接受的现代教育格格不入。但另一方面，她身上的变化——银发蓝纹、对植物的特殊感应、快速愈合的能力——又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我妹妹...沈思...她现在在哪里？"问出这个问题时，沈念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贡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黑发，和一张近期照片。照片上是一位二十多岁的藏族女子，站在寺庙前，面容与沈念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皮肤更黝黑，眼神更沉静。
"她在白玛寺长大，现在是那里的护法女。"贡布的声音带着骄傲，"她很优秀，精通经文和草药。"
沈念盯着照片，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就是她的妹妹，与她血脉相连却从未谋面的亲人。照片上的女子微笑着，眼角有一道小小的疤痕，那是沈念所没有的。
"为什么静姐从不告诉我？"沈念问出了最刺痛她的问题，"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
贡布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约定。在预言的时间到来前，不能让你们知道彼此的存在。"他指了指经卷上的文字，"'当铁树开花时'...现在，铁树开花了。"
沈念想起阿花转述的静姐的话——"当铁树开花时，门会再次开启"。这一切都联系起来了。但她还有太多疑问：GDOC为什么追捕她们？静姐现在在哪里？她和沈思的重聚会带来什么？
正当她想继续追问时，阿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再次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沈念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烧起来了！
"高原反应加重了。"贡布立刻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小包草药，"需要熬药。"
他熟练地将草药碾碎，放入一个小铜壶中加水煮沸。屋子里很快弥漫着一股苦涩的香气。沈念搂着阿花，轻声安慰她，同时注意到贡布手腕内侧有一个螺旋花纹的胎记——和静姐、桑吉的一模一样！
"您也有这个标记..."她忍不住问道。
贡布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雪莲花的印记。所有参与那晚事件的人都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念一眼，"包括你和沈思。"
沈念卷起袖子，却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标记。贡布摇摇头："不在那里。"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在这里。印记在灵魂上，不在皮肤上。"
这番话听起来如此玄妙，但沈念却莫名地相信。自从变化发生以来，她确实感受到一种与自然、与植物的特殊连接，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药熬好后，阿花皱着眉头喝下，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贡布为她盖好毛毯，然后示意沈念跟他到屋外说话。
夜己深，高原的星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贡布点燃一束松枝，青烟袅袅上升，带着清冽的香气。
"静华被GDOC带去了白玛寺。"他首视沈念的眼睛，突然说道。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钥匙'。"贡布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把能打开'铁树之门'的钥匙。"
沈念想起桑吉给她的那把古老钥匙——雪莲花形状的头部，螺旋纹路的柄部。难道那就是...
贡布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钥匙在你这里，对吗？静华当年把它交给了桑吉保管，说等你长大后归还。"
沈念点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月光下，它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什么门的钥匙？"她轻声问。
贡布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传说冈仁波齐山腹中有一座古老的寺庙，里面封存着远古的智慧。每二十七年，当特定的星象出现时，'铁树之门'会短暂开启，而只有'双生之子'同时持有钥匙，才能安全进入。"
"GDOC想得到里面的东西？"
"不仅仅是他们。"贡布望向远方的雪山，"世界各地都有势力在寻找这座寺庙。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门后不仅有智慧，还有危险。这就是为什么预言强调'双生之子'必须重聚——只有你们合力，才能平衡门后的力量。"
沈念的头脑嗡嗡作响。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却又与她最近的经历奇妙地吻合。静姐的失踪、GDOC的追捕、她身上的变化...所有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我该怎么找到白玛寺？怎么救出静姐？"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贡布刚要回答，突然警觉地抬起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无线电对讲声。
"GDOC的人。"贡布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们找到这里了。"
沈念的心跳加速："我们得带阿花离开！"
贡布摇摇头："那孩子不能再奔波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他迅速做出决定，"你跟我来白玛寺，孩子留在这里。我的人会照顾她。"
"不！我不能丢下她！"沈念坚决地说。阿花己经为她付出太多了，她不能在这时候抛下那个孩子。
贡布按住她的肩膀："听着，GDOC要的是你和钥匙，不是那个孩子。她在这里反而更安全。如果你带着她，只会增加她的危险。"
残酷的逻辑让沈念哑口无言。贡布说得对，阿花跟着她只会更危险。但分离的想法还是让她心如刀绞。
"至少让我跟她道别..."
时间紧迫，贡布勉强点头。沈念冲回屋内，跪在熟睡的阿花身边，轻轻抚摸她滚烫的小脸。
"对不起，小勇士。"她轻声说，喉咙发紧，"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我保证。"
她在阿花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将桑吉给的铜牌塞到女孩手中。阿花在梦中握紧了铜牌，喃喃地说了句"沈老师..."，又沉沉睡去。
沈念强忍泪水，从包里取出纸笔，匆匆写下一封信留给阿花，解释自己的去向和承诺。然后她取下银质吊坠——静姐给她的唯一信物——放在信上。
"走吧。"贡布在门口催促，"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念最后看了阿花一眼，跟着贡布穿过屋子，来到一个隐蔽的地下室。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隧道，通向山后的马厩。
"这条古道只有我知道。"贡布点燃一盏油灯，领着她前行，"天亮前我们能赶到第一个落脚点。"
隧道阴冷潮湿，沈念的心却比这更冷。把阿花独自留下是她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但为了救静姐，为了找到妹妹，她别无选择。
当他们终于走出隧道，来到马厩时，远处己经能看到车灯的亮光。贡布迅速备好两匹马，递给沈念一件厚实的藏袍。
"穿上这个，遮住你的头发和脸。"
沈念照做了，藏袍带着酥油和阳光的气息，莫名地让她感到安心。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那里有她留下的小阿花，那个视她如母亲的孩子。
"我会回来的。"她在心中再次承诺，然后调转马头，跟着贡布奔向黑暗中的山路。
马儿在崎岖的山路上稳健前行。高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干了沈念脸上的泪水。前方的路漫长而危险，但她不再恐惧。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该去向何方。
"静姐，等我。"她对着远方的雪山低语，"还有...沈思。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贡布在前方引路，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他们向着冈仁波齐的方向前进，向着命运指引的地方前进，向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铁树之门"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