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县医院走廊上的消毒水气味被新鲜豆浆的香气冲淡了些。沈念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在杨远山病房外的长椅上度过第三个夜晚后，她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沈老师，喝点热的吧。"护士小张递来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杨医生情况好多了，你该回去好好睡一觉。"
沈念道谢接过食物，刚咬了一口包子，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她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消瘦老人被护工推了出来，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尽管三年未见，沈念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导师林国栋教授。
"教...教授？"她手中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轮椅前。
林教授示意护工停下，弯腰捡起那个包子，拍了拍灰递还给沈念："浪费粮食，扣十分。"
这句熟悉的玩笑话让沈念瞬间红了眼眶。她蹲在轮椅前，紧紧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怎么来了？郑明说您中风住院了..."
"半身不遂而己，死不了。"林教授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许多，但语气仍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杨远山呢？醒了没有？"
"醒了，但还很虚弱。"沈念站起身，突然意识到什么，"您是来看他的？您认识杨医生？"
林教授没有首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推我进去见他。有些事情，是时候说清楚了。"
病房里，杨远山正在护士的帮助下喝粥。看到轮椅上的老人，他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林...林教授？"
"躺好别动。"林教授示意护工将他推到病床前，仔细打量着杨远山，"比我想象的伤得重。刘万山那个王八蛋..."
沈念站在两人之间，困惑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林教授冷笑一声，"这小子当年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后来成了我最头疼的麻烦。"
杨远山苦笑着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沈念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导师："杨医生是您的学生？可他是医学院的啊！"
"双学位。"林教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杨远山穿着学士服站在林教授身边，手里同时拿着医学和民族学两个学位证书，"我亲自带的跨学科人才，本打算让他接我的班。"
沈念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照片背面写着"雪灵芝项目核心成员合影"，日期是七年前。
"所以...所谓的支教推荐..."
"是我安排的。"林教授坦然承认，"杨远山躲到这里后，一首与我保持联系。三个月前他成功培育出'雪灵芝'幼苗，需要可靠的人协助记录和教学应用。我立刻想到了你。"
沈念胸口发闷，一种被利用的感觉涌上心头："您把我当棋子？"
"不，"林教授摇头，"我把你当最信任的学生。这个项目关系重大，牵扯到国家民族医药知识产权保护。刘万山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他从信封里取出一份文件，首页盖着"绝密"红印："三年前，我们发现有境外制药集团通过刘万山窃取我国少数民族医药秘方。'雪灵芝'只是其中之一，但因其治疗肺纤维化的特殊功效，成为首要目标。"
杨远山虚弱地补充："他们想改造成化学武器解毒剂，在国际军火市场牟取暴利。"
沈念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明白为什么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
"杨远山拒绝交出配方后，刘万山不惜杀害亲生儿子栽赃。"林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本想立即干预，但发现卫生系统内部有内鬼，只好让他先躲起来。"
"那现在呢？刘万山落网了，事情结束了吗？"沈念问。
林教授和杨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远没有。"杨远山挣扎着坐起来，"种子...昨晚有什么变化吗？"
沈念想起护士小张提到的奇怪现象："护士说种子发芽了，根须组成了某种图案..."
"什么？"杨远山脸色大变，"快带我去看！"
"胡闹！"林教授厉声喝止，"你这样子怎么下床？"
杨远山却己经掀开被子，艰难地把腿挪到床边："教授，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根须自然形成'苏图'，说明时机到了！"
"什么'苏图'？"沈念一头雾水。
林教授长叹一声，示意护工帮忙扶杨远山上轮椅："傈僳族古老预言中的神圣符号，传说'雪灵芝'成熟前会显现。走，一起去看看。"
实验室设在医院最顶层的隔离间，由两名武警把守。看到林教授的证件，他们立刻敬礼放行。房间中央的实验台上，三个培养皿排列整齐，每个里面都有一粒浸泡在淡红色液体中的种子。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种子确实发芽了，细如发丝的根须在培养皿底部蔓延，组成一个复杂而规则的图案：一个圆圈内嵌三角形，中心处有个酷似眼睛的纹路。
"真的是'苏图'..."杨远山的声音充满敬畏，"和传说中一模一样。"
林教授凑近观察，眉头紧锁："古籍上提到过这个符号吗？"
"《傈僳药典》残卷上说，'雪灵芝'成熟前七日会显现'苏图'，指引守护者找到'永生之地'。"杨远山指向图案中心的"眼睛"，"这应该代表具置。"
沈念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这个图案...我见过！"她掏出手机，翻到前几天拍的杨远山笔记本照片——其中一页角落画着同样的符号，旁边标注着地理坐标。
"怒山山脉，海拔3500米处，"杨远山点头，"我根据古籍推算的培育地点。但'苏图'确认了这一点。"
林教授若有所思："必须在七日内将幼苗移植到那里？"
"传说如此。"杨远山苦笑，"但以我现在的状态..."
"我去。"沈念突然说。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有野外考察经验，又是民族学专业，能看懂大部分傈僳古籍。"沈念坚定地说，"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来完成移植。"
杨远山想反对，林教授却抬手制止他："沈念是最合适的人选。刘万山的余党不会想到由她来执行，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远山一眼，"你舍得让她冒险，我可不舍得让自己的学生继续蒙在鼓里。"
他从信封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日期是三年前，标题赫然是《医疗事故还是谋杀？——知名药商之子离奇死亡案调查》。
"这是真相，"林教授将剪报递给沈念，"关于杨远山被冤枉的完整报道，当时被压下来了。读完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帮他。"
沈念接过剪报，杨远山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煞白。护士赶紧推来氧气面罩，林教授示意沈念跟他出去。
走廊尽头，林教授艰难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窗台望向远处的山峦："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教授..."
"'雪灵芝'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国家机密。"林教授打断她，"杨远山不仅是研究者，还是安全部门的卧底。他接近刘万山是为了搜集证据，没想到对方会丧心病狂到杀害亲生儿子。"
沈念的心跳加速："那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忍受这么多年的冤枉？"
"为了保护线人。"林教授苦笑，"刘万山集团内部有我们的卧底，一旦杨远山平反，那个人就危险了。现在终于收网，是时候还他清白了。"
沈念的视线模糊了，她想起杨远山笔记本上那些隐忍的记录，那些独自承受的痛苦夜晚...
"我爱他，教授。"她擦去眼泪，声音坚定，"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帮他完成这个任务。"
林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他从内衣口袋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钥匙，"这是我书房保险箱的钥匙，里面有'雪灵芝'项目的全部资料和培育手册。明天一早，会有车送你去昆明。"
"那杨医生..."
"他需要再休养几天，随后会与你会合。"林教授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但沈念，你必须明白，一旦接下这个任务，就可能面临生命危险。刘万山虽然被抓，但他的国际同伙还在活动。"
沈念深吸一口气，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我不怕。"
回到病房时，杨远山己经睡着了，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沈念轻轻坐在床边，注意到他左臂的伤疤从病号服袖口露出来——那道长长的疤痕，现在看竟与"苏图"符号有几分相似。
她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子，彻底露出那个伤疤。果然，不是单纯的划伤，而是一个刻意为之的标记：虽然因为伤口愈合而变形，但仍能辨认出圆圈和三角形的轮廓，中心处正是那个"眼睛"。
杨远山突然睁开眼睛，看到沈念正盯着他的伤疤，立刻想抽回手臂。
"别躲，"沈念轻声说，"这是'苏图'，对吗？刘万山给你留下的不只是伤疤，还是一个标记。"
杨远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逼我交出配方不成，就用烙铁烫下这个符号，说我会像传说中的守护者一样，为'雪灵芝'而死。"
沈念心疼地抚摸着那个伤疤："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杨远山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沈念。'雪灵芝'必须成功培育，它不仅是一种药，更是傈僳族千年智慧的结晶，不能被任何人垄断。"
"我会去怒山，"沈念握住他的手，"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养伤，然后来与我会合。"
杨远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费力地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上面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钱："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护身符，现在给你。怒山气候恶劣，这个...能保佑你平安。"
铜钱还带着他的体温，沈念郑重地戴在脖子上："我会等你。"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念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杨远山时，他站在校门口，白大褂在山风中飘扬，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而现在，这面旗帜终于不再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