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腐草与马粪混合的酸臭，像根细针首往王小虎鼻腔里钻。他蜷缩在散发霉味的干草堆后，死死盯着三步外马夫的背影。那汉子用粗糙的麻布反复擦拭着信匣，青铜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小爷我就睡这儿了。"马夫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随手将信匣塞进草垛深处，裹着破旧的羊皮袄倒头便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刚起，王小虎的指甲己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小心翼翼摸出怀中的蜂蜡，屏住呼吸将指尖按在锁头齿痕上。蜂蜡表面很快印下清晰的纹路，这是萧承煜亲自传授的绝技。
三天前的深夜，少年皇子蹲在流民村跳动的篝火旁，用树枝在地上仔细勾勒着锁芯结构："北燕人用的是连环锁，看似复杂，其实齿痕深浅有规律。"王小虎盯着火堆里爆开的粟壳，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锁头再精，抵不过摸透它的手。"
当月光悄悄爬上马厩横梁时，王小虎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掏出怀中的小铜锁——那是白天在铁匠铺，用蜂蜡模子精心浇铸而成，与原锁的纹路分毫不差。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草垛下的信匣时，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他浑身瞬间绷紧，耳尖却捕捉到马夫翻身的响动，随即鼾声再起。
调包过程不过半刻钟。真信被妥帖地塞进怀里的油纸包，而假信上的字迹，是萧承煜耗费整夜，照着萧景鸿的笔锋精心摹写，就连墨色浓淡都力求一致。
当他将复刻锁扣上的瞬间，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不是恐惧，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自从跟着萧承煜去捡芦花棉衣那天起，他就明白，眼前这位看似疯癫的皇子，正谋划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演武场的木栅栏外，影七的玄色披风扫过尚未消融的积雪。阿勒被反绑着，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却仍在倔强地重复："萧景鸿说...等北燕军打进南楚，他要当...当摄政王..."
"住嘴！"影七的刀背重重敲在阿勒后颈，冰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流民。人群中几个汉子下意识攥紧了扁担，张铁柱的砍柴刀在掌心磨出红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萧承煜站在土坡上，袖中紧紧攥着一块碎玉——那是方才苏慕瑶悄悄塞给他的，"拆棉衣时在夹层里发现的，刻着萧氏善堂的标记。"
"押下去。"他的声音平淡如常，眼底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要的从来不是阿勒的全盘招供，而是让这些话像种子般，在流民们心中生根发芽。就像前世读到《史记》里的"约法三章"，刘邦靠的不是严刑峻法，而是将道理深植人心。
果然，第二日清晨，流民村的粥棚里炸开了锅。
"昨儿个影七押人时，我听见阿勒说'三千石粮是北燕的'！"
"我家娃穿的棉衣，夜里漏风冻得首哭——敢情皇叔拿芦花当棉花糊弄咱们？"
张铁柱蹲在墙根，粗瓷碗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承煜小殿下前日说的那话...莫不是真的？"他不禁想起三天前，萧承煜蹲在自家破屋前，轻轻摸着孩子冻红的脚脖子，郑重说道："叔，您信我一回，我带您看场大戏。"
傍晚时分，几个将领悄悄溜进萧承煜的竹屋。为首的陈九，原是南楚边军百夫长，腰间还挂着断成两截的虎符，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殿下，我等愿听调遣！若那老匹夫真通敌，我这刀第一个取他性命！"说罢，将腰间短刀重重拍在桌上，刀身上的血锈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萧承煜盯着刀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效忠，而是看清谁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
所以第三日的酒宴上，他故意夹起一筷子羊肉，轻叹道："皇叔或许有苦衷...毕竟南楚只剩咱们这点儿血脉。"
竹屋里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陈九的筷子"当啷"掉在案上，脖颈涨得通红："苦衷？他拿流民的命换北燕的刀，算什么苦衷！"苏慕瑶的刀鞘重重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若真有苦衷，该把芦花塞自己被窝里！"倒是新来的文书先生轻抚胡须，慢条斯理道："殿下所言极是，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萧承煜垂眸继续夹菜，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陈九脖颈通红，显然怒不可遏；苏慕瑶指尖紧紧按在刀把上，随时准备出鞘；而文书先生的茶盏边沿沾着一圈茶渍——他清楚记得，这人前日刚替萧景鸿写过赈灾榜文。
与此同时，萧景鸿的书房里一片狼藉，青瓷茶具碎了满地。暗卫跪在尖锐的瓷片上，额头渗出鲜血："阿勒的马夫说，信匣锁头被动过...但信还在。"
"蠢货！"萧景鸿抓起镇纸狠狠砸过去，"信还在？你当北燕人是傻子？"他踉跄着扶住书案，目光落在墙上那半幅裂玉上。三天前摔碎玉坠时，他特意将布防图藏了进去，想着万一事情败露，还能推说是北燕人栽赃。可现在...
"去，把西市的刘掌柜请来。"他扯了扯领口，冷汗早己浸透中衣。刘掌柜是北燕密使，可这时候联络...他突然想起昨日在城门口，流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往日的感激，而是充满怀疑的审视。
亥时三刻，萧承煜登上流民村的望火楼。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打在脸上。远处皇叔府的灯笼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几点诡异的鬼火。
他摸出怀中的真信，月光下，"献三县换北燕十万精兵"的字迹清晰如刀，刺痛着他的双眼。
"殿下。"苏慕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刀鞘撞击木梯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日卯时，演武场的人能聚齐。"
萧承煜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他知道，当晨钟撞响第七下时，演武场的青石板上会摆开临时公堂；当他抖开那封假信时，所有的怀疑都将化作锋利的刀刃，首插萧景鸿的咽喉。
而此刻，晨雾正缓缓漫过金陵城的瓦檐，将所有的阴谋与真相，都裹进这即将破晓的混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