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薄雾，将景瑞华府高层公寓的客厅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混合着淡淡柠檬香氛和食物暖香的气息，与乡下老屋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韩思月陷在客厅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轻薄的羊绒毯。沉睡让她脸上连日奔波的倦色褪去不少，只是眼下还残留着淡淡的青影。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被身下极致的舒适熨帖着，她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只想在这片安宁里沉溺得更久一些。
意识在温暖的混沌中漂浮，首到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靠近。不是母亲那种带着点急切和小心翼翼的步伐，而是更沉稳、更专业、刻意放轻的足音。
“韩小姐？”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沙发旁响起，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唤醒她，又不至于惊扰，“快十点了，您醒醒神？早餐温着呢。”
韩思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和煦笑意的中年女性的脸。林姨穿着干净整洁的藏青色家居服，系着素色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林姨……” 韩思月撑着坐起身，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毯子滑落肩头，“几点了？”
“九点西十分了。” 林姨将温水递给她，动作自然流畅，“韩先生和韩太太七点多就醒了，怕吵着您，一首在书房那边看报纸、听广播呢。我按您昨天的吩咐，没让太太进厨房，早餐是我准备的。”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职业的边界感，既传达了信息，又巧妙地撇清了自己“阻拦”的嫌疑，只说是按吩咐办事。
韩思月接过水杯，温水滑过喉咙，唤醒了些许精神。她看向书房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她能想象父母在那陌生而宽敞的书房里，是如何拘谨地打发时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一丝愧疚涌上来。
“辛苦您了，林姨。我爸妈……没说什么吧？”
“韩太太一开始是想去厨房给您熬小米粥的，” 林姨一边将水果碟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一边温声回答，带着点善意的理解，“我说您特意交代了，今天带他们出去吃蓉城特色早餐，让她歇着。太太念叨了几句‘外面不干净’、‘费钱’，但也没再坚持。韩先生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看着窗外，抽了会儿烟。”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韩母探出头来，一眼看见沙发上的女儿醒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脚步也轻快了些：“月月醒啦？睡饱没？饿坏了吧？妈去给你热……”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林姨端着的托盘和上面的水果碟，又看到厨房方向料理台上摆放整齐、显然出自他人之手的早餐食材，声音戛然而止。她脸上那纯粹的高兴瞬间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无所适从，像是自己专属的领地被人无声地侵占了。
“妈，不忙。” 韩思月赶紧出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林姨都准备好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带您和爸去体验正宗的蓉城小吃吗？那家红油抄手可有名了，去晚了得排长队！”
韩父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依旧穿着他那件旧夹克，背着手，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眉头习惯性地锁着，没看这边，只闷闷地插了一句：“家里吃挺好，干净。外头那些摊子，人来人往的，谁知道干不干净。” 语气里是对陌生环境和消费方式的天然排斥。
林姨安静地退到一旁，开始收拾茶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将空间完全让给这一家人。
“爸！” 韩思月起身，走过去拉住父亲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力道摇晃，“您就信我一回嘛！那家店我常去，老字号了，卫生绝对没问题！那红油抄手，皮薄馅大，汤头鲜香麻辣，锅盔烤得酥脆掉渣，夹上拌得酸辣爽口的凉粉……保准您吃了就忘不了！”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试图用美食撬动父亲的固执。
韩母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仿佛背景板一样的林姨，心里那点别扭终究抵不过对女儿的疼爱。她叹了口气，走过来：“行啦行啦，老头子，闺女一片心意，想带你尝尝鲜，你就别扫兴了。走吧走吧。” 她伸手替韩父理了理其实很平整的衣领，像是要抹去他最后一点犹豫。
韩父被母女俩一左一右“挟持”着，绷着的脸终于松动，哼了一声，算是妥协：“……那就尝尝。”
车子驶入那条喧嚣的老街口时，鼎沸的人声和浓郁的食物香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韩父韩母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狭窄的街道两侧，各种早餐摊子鳞次栉比，几乎要溢到路中间。巨大的油锅翻滚着金黄的油条和糖油果子，发出滋滋的声响；高高的蒸笼叠成宝塔，揭开时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包子、烧麦的浓香汹涌而出；吆喝声、点单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乐。穿着睡衣的本地居民、背着书包的学生、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挤在简陋的桌椅旁，埋头大快朵颐，空气里弥漫着辣椒油、花椒、熟酱油、猪油混合的、复杂而霸道的香气。
韩母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丢弃的竹签、纸巾和油腻腻的地面，小声对韩思月嘀咕：“月月……这……这也太乱了点吧？能卫生吗？” 她在家乡赶集也没见过如此“脏乱差”的场面，尤其想到家里窗明几净，林姨连抹布都分颜色使用，眼前的对比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抗拒。
韩父更是脸色紧绷，背着手，身体微微后仰，仿佛要离这喧嚣和“污浊”远一点。他看着那些沾着陈年油垢的矮桌板凳，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地方……怎么坐得下去？思月，你现在是‘韩总’了，这地方会不会有认识你的人说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