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青石巷却笼罩在阴冷的雾气里。44号是座三进的老式院落，门楣上"林氏宗祠"的匾额己经斑驳，两侧的对联只剩下半截："茶香七代承祖荫，债......"后面的字被厚厚的青苔盖住了。
周野推开门，腐朽的门轴发出老人呻吟般的声响。院中那株老茶树长得异常茂盛，树干上缠满了褪色的红绳，每根绳结处都挂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铃声却不是清脆的金属音，而是像很多人在低声啜泣。
"这树......"苏阳刚迈过门槛就僵住了。少年左眼的珍珠色又泛了起来，瞳孔里映出的不是茶树，而是具被红绳紧紧捆缚的干尸，树根处堆着七颗风干的心脏。
祠堂正厅的门窗全都糊着暗红色的纸，走近了才看清是各种年代的茶券，最早能追溯到光绪年间的茶引。周野胸前的契约文字突然发烫，那些借据上的字迹开始蠕动，重组为相同的条款：
借阳寿三纪，抵阴债七桩。
落款处的血手印，和他祖父的一模一样。
"来了？"
沙哑的声音从祠堂深处传来。八仙桌旁坐着个穿长衫的老者，右眼戴着茶褐色的琉璃片，左手正着个雕花铜壶——正是缺失最后一块的残器。老人抬头时，琉璃片后的眼睛根本不是人眼，而是个微缩的奶茶杯，吸管首接插进太阳穴。
林锐。或者说，是占据林锐躯壳的东西。
"周卫民的孙子。"老人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女老少混杂的合音，八仙桌上凭空出现七杯奶茶，杯底的珍珠排成北斗状，"你祖父借的债，该还了。"
苏婉儿心口的红绳纹路突然暴起，在她皮肤表面织成完整的茶壶图案。壶嘴喷出的不是茶水，而是细如发丝的红线，箭矢般射向铜壶缺失的那一角。
"别急。"老人轻叩桌面，七杯奶茶同时沸腾，蒸汽在空中凝成血色契约，"先看看这个。"
契约条款在雾气中重组，露出隐藏的附录：若血脉不绝，债务永续。周野这才看清，祖父当年抵押的不只是自己的阳寿，还有后代子孙的魂魄。
小电突然撞开祠堂大门冲进来。电动车前轮变形扭曲，露出里面青铜质地的结构——那根本不是现代工业产物，而是民国热水壶的金属内胆。仪表盘炸裂，铜壶的最后一块碎片从电路板中浮出，径首飞向老人手中的残器。
"晚了。"老人咧嘴一笑，露出茶叶渣般的牙齿。完整的铜壶开始渗出暗红色液体，在桌面汇成小小的血泊，"子时三刻，七债俱偿。"
红伞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祠堂横梁上。油纸伞轻轻旋转，伞骨间垂落的不是雨滴，而是细小的青铜铃铛。她没看老人，而是盯着周野腕上的红绳：
"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野突然冲向八仙桌，抓起滚烫的铜壶按在自己胸前。契约文字与青铜接触的瞬间，整座祠堂剧烈震动，所有茶券上的字迹都开始燃烧。老人惨叫一声，琉璃片后的奶茶杯出现裂痕，吸管里喷出腐臭的茶渣。
"你......"老人的皮肤迅速干瘪，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线，"这是血契......"
"债我还。"周野攥紧铜壶，胸前的皮肤被灼得滋滋作响，"但契约，到此为止。"
铜壶突然炸裂，七块碎片在空中排成北斗状。红伞女子的铃铛同时落下，每个都精准地击中一块碎片。清脆的铃音中，祠堂横梁上垂下一幅泛黄的字画——真正的原始契约，落款处按着七个茶商的血手印。
苏婉儿心口的红绳全部射出，将字画绞得粉碎。苏阳咳出的珍珠在空中炸开，里面的画面是当年七位茶商密谋的场景：他们正在往茶叶里掺尸油。
最后一缕阳光穿过祠堂天窗时，三人站在青石巷口回望。44号院门上的匾额己经坍塌，露出里面普通的民居。小电的车筐里，静静躺着七枚青铜铃铛，铃舌上的茶针全部断成两截。
周野胸前的契约文字正在褪色，最后只剩下个淡淡的"契"字。苏婉儿心口的红绳纹路也慢慢隐去，只在锁骨下方留下个小小的茶壶印记。
"结束了吗？"苏阳揉着恢复正常左眼，声音有些发虚。
远处巷口，油纸伞的一角转瞬即逝。红伞女子的笑声飘在风里：
"利息还清了，本金......慢慢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