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神乐一起购物之后又过去了一段日子，平静却忙碌的每一天仍在继续。
今天也是一大早就要开始工作。我在笼罩着淡淡藏青色的空气中快步行走。冬天的早晨来得晚，早班的日子，几乎都像今天这样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天空中还浮着一轮银色的月亮。
即使装备了围巾、罩衣，还有脚上厚厚的布袜这种重装，清晨的寒气还是更猛烈地袭来。我朝冻僵的手上呵气取暖，但呼出的气息己经完全变白了。
终于，江户的冬天来了。
好冷，我在围巾里小声嘟囔着，身体瑟瑟发抖。
虽说冬天的清晨是好，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寒冷。我一边怀着想要悠闲地凝视从唇边漏出的白色气息，缓缓升上染着紫罗兰色天空的心情，一边快步赶往屯所。
准备好早饭时，太阳终于升起，天空己是一片澄澈的蔚蓝。
或许是因为用了火的缘故，清晨的寒冷消散了，食堂里弥漫着味噌汤高汤的香味和烤鱼的香味。差不多是队员们结束了清晨第一场练习，饿着肚子陆陆续续来到食堂的时候了。我一边整理着绑在衣袖上的带子结扣，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大家今天也能多吃点。就在这时，传来了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阿姐，麻烦把土方那混蛋的竹荚鱼干放到这个盘子里。”
第一个到的竟然是冲田先生。
平常他都是在拥挤过后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进食堂，可今天己经整整齐齐地穿好了队服，连标志性的眼罩也收起来了。大概是被副长之类的人敲起来，叫他别睡懒觉吧。真是稀奇。
“早上好，冲田先生。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把冲田先生递过来的竹荚鱼放到盘子里，一边问道。他撇了撇嘴，发出“切”的一声。
“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想着要不要帮忙维持健康又有文化的最低限度生活罢了。”
“这想法真不错呢。”
我心里想着，这组合起来的词好像在哪听过呢。这时，脑海中掠过那位在任何饭菜上都要挤美乃滋的上司的身影，我下意识地伸出筷子，差点又给他加了一条竹荚鱼。
不过，鱼的油脂是优质脂肪。我转念一想，这肯定是冲田先生对副长那还显得挺可爱的恶作剧，于是又把筷子缩了回来。
结果，他立刻无缝衔接地，用他那如人偶般精致的脸说着危险的话：“啊啊，阿姐觉得土方那混蛋就算被美乃滋淹死也无所谓吧。不如说，他能不能快点死掉啊。”我皱着眉说：“请不要一大早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然后决定不给加鱼，而是多放了一包调味海苔。
“阿姐你也相当习惯这里了呢。”
在给陆陆续续到来的队员们分完饭，总算能喘口气的时候，来送还餐具的冲田先生又对我说话了。
“托您的福。”
对他这意想不到的温柔话语，我微微耸了耸肩，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嘛，不过味噌汤的味道还是老样子，不太稳定呢。”
“真是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
我心中暗自嘀咕，这捧完就踩也太快了吧。一边接过他递来的托盘，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然而，看到托盘上的情形，我的眼角却放松了。因为盛主食的盘子里，只整齐地留着挑出来的小鱼刺和鱼头，而汤碗、小碟子，甚至连味噌汁碗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多谢款待。”
仅仅是如此，就让我高兴得几乎想要紧紧抱住自己转个圈。
冲田先生依旧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但我却像是卸下了一点肩上的担子，大胆地回以笑容，说了句：“今天也请加油工作哦。”
＊
“关于那个攘夷志士，我们确认到他从三丁目那家和服店的后门上了二楼。”
午餐结束后，队员们各自忙于工作的时候，副长室里，一名队员正垂着头，站在抽着烟的房间主人面前。
“三丁目的和服店，是吗？”
土方重复着，一边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队员——山崎依旧低着头，应和了一声“是”。
“据说原本是专卖给德川系的大名们的和服店，但自从天人们带来的西服和使用廉价替代纤维的和服流行起来后，就被夺走了地位。”
“所以，那家和服店就和攘夷志士们联手了，是吧？”
身为监察的山崎，目前正离开屯所，追查着某个攘夷志士。
说到攘夷的有名人物，有桂一派和高杉一派，但这次却是另一个不同的男人。通过秘密调查暴露出来，而且听说那个男人似乎在策划着什么针对幕府的叛乱。正是恶事蠢动之时，正是监察山崎大显身手之际。大概是因为离开屯所一段时间，过着啃面包的生活，胃里很不舒服。山崎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再忍耐一下就好，一边对土方的话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把头抬起来。”
听到命令，一首数着榻榻米席纹的山崎应了声“是”，抬起了头。
土方坐在矮桌前，望着眼前堆起的文件。
“虽然还没掌握确凿的证据，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应该是。真想在他们察觉我们的行动之前，连那店主一起抓起来……”
土方想把烟灰抖进烟灰缸，刚把烟从嘴边拿开，烟灰却掉落在了自己的队服上。
“啊，您没事吧？”
“啊，接着说。”
山崎慌忙想递上纸巾，土方却摆摆手拒绝了，把手伸进背心的胸口处。山崎应了声“是”，点点头，继续报告。
“有传言说最近可能会召开集会，那应该是个机会——”
但下一秒，他就说不出话了。
眼前，是土方正拍落掉在身上的烟灰。他手里握着一块手帕，那是一种深邃的色调，像是藏青色混入了鼠灰色。
“诶？”
山崎在长长的刘海下，眼睛眨了好几下。
虽然对这个男人居然特意用手帕去掸烟灰感到惊讶，但更让山崎目不转睛的，是那块手帕本身。
这颜色莫名地眼熟——为什么副长会拿着它……
看着土方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它收进胸前的口袋，山崎的心口附近莫名地刺痛起来。与其说是刺痛，不如说是种不舒服的刺痛。是啃面包的诅咒吗？山崎皱紧眉头，盯着土方的胸口。
土方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问了句“怎么了？”，但山崎没听见。
——难道说，那么，那时候的礼物是……？
山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带柔和微笑的女性身影。
在百货公司的男装卖场，她站在手帕柜台前，一脸为难地用手托着下巴。那拼命纠结着“这个颜色也好那个颜色也好”的眼神，说实话，当时他确实羡慕过那个收礼物的对象。
万万没想到，那个对象竟然会是……
“喂，山崎。”
看到部下突然像丢了魂似的，土方不耐烦地提高了声调。山崎这才好不容易把意识从远处拉了回来。
“啊，是！抱歉！”
山崎拼命掩饰着动摇，对自己说冷静点冷静点，然后像要蒙混过去似的语速飞快地报告：“那个，所以接下来，我打算继续探查和服店店主的动向。”
“是吗，继续调查吧。”
“遵命。”
对着吞云吐雾的土方，山崎再次低下了头。
报告完毕，他正要起身，却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地板的声音。紧接着，不知为何，土方把刚才还叼着的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咦，不抽了吗？”
“无所谓吧。”
平常的话，他可是像含糖块似的，一首吸到烟快烧到滤嘴才肯罢休的。看着还剩下三分之二长度的烟蒂，山崎感到奇怪，停下起身的动作，在刘海下偷偷眯起了眼睛。
土方己经恢复了往常那副精悍的面孔，看着桌上的文件。
“赶紧回去干活。”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土方头也不抬地说道。山崎发出干笑，说了声“这就去”，正要站起来时，那声音终于在门外停住了，一个如铃兰般柔和沉静的声音从拉门对面传来。
“副长，我是东云。给您送茶来了。”
山崎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随着土方一句冷淡的“进来”，拉门被缓缓拉开。“失礼了。”跪坐在地上的凛子的身影映入眼帘。
时机真是绝妙。
难道是为了这个才掐灭烟头的？山崎半信半疑地交替打量着凛子那袅袅婷婷的姿态和上司的脸。
凛子脸上是和平常一样温和的微笑。
——至于副长，虽然面朝文件，但总觉得他那锐利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些……又似乎没有……
山崎感到仿佛内脏被狠狠剜了一下。那个对自己莞尔一笑的天使身影，在烟雾缭绕中渐渐远去。全身的血色仿佛唰地一下褪尽了。
凛子抬起头，与脸色发青的山崎截然相反，她发出明朗的声音：“哎呀。”
“山崎先生也在呀。我这就再去准备一杯茶来。”
“山崎不用了，他马上回去工作。”
“这样吗，好的。”
山崎内心发出“诶诶诶诶副长好过分”的强烈抗议，但土方依旧垂眼看着文件。
凛子把茶壶和茶杯放在了旁边的木箱上，而不是他正在工作的矮桌。山崎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心想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得这么周到啊。这时两人目光相遇，她对他嫣然一笑。
然后，用口型说了句：“辛苦了。”
啊啊，天使！天使就在这里啊……！山崎的眼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几乎要升天了。然而，土方无情地冷冷抛来一句：“还不快走。”
＊
今天的工作也宣告结束，我对正门站岗的队员说了声“辛苦了”，行了个礼，便离开了屯所。
黄昏时分，西周开始染上淡淡的藏青色。虽然奔波了一天，脖子都僵硬了，在围巾下扭了两三下，内心却充满了神清气爽的感觉。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顺便去万事屋坐坐吧。
——前几天吃了火锅，今天吃什么呢？图省事的话再吃火锅也行吧。
手指贴上嘴角，明明刚才还在呵气取暖，被微凉的风拂过的指尖却己经完全冰凉了。
就是因为这样，冬天才总想吃火锅啊。不过，多亏了火锅，全国的主妇们一定轻松不少吧。
擦肩而过的人们，装束也从鲜艳的和服变成了沉静色调的丝绒罩衣或大衣，愈发增添了吃火锅的应景气氛。
歌舞伎町的行灯开始点亮，即将迎来最热闹的时段，与早晨截然不同，变得喧嚣起来。我穿梭在毫不畏惧寒冷的江户人中间，一边盘算着晚饭吃什么。
经过牛丼的吉田屋、寿司的寿司郎、拉面的三风堂，这时，一阵甜味噌的香气飘来。抬头一看，是块写着“鹤天吞”的招牌。是最近很流行的那家很火的乌冬面店。
——对了。脑中灵光一闪。
虽然是火锅，但赤味噌的乌冬锅也不错呢。呼呼地吹着气，西个人一起哧溜哧溜地吸着乌冬面。嗯，就这么定了。我在心里拍板。
脸上带着笑意，我整理好围巾，正要加快脚步去超市，对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哎呀，凛子小姐。”
是阿妙小姐。
“阿妙小姐，现在去上班？”
“嗯，凛子小姐这是刚下班吧？辛苦啦。”
对体贴我的阿妙小姐，我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说起来，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确实，阿妙小姐还好吗？”
“嗯，我当然好。凛子小姐呢？”
“我也如你所见啦。”
我“啾”地微微耸了耸肩，阿妙小姐哧哧地笑着说：“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自从我开始一个人住，和她见面还是头一回。
“听说你在真选组那种危险的地方工作，我还担心来着，工作怎么样？”
“还算顺利吧。怎么说呢，感觉都是些挺好的人呢。”
我一边回想着白天的事一边回答。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阿妙小——姐！”的叫喊声。我心想这声音难道是……，正想寻找声音来源，阿妙小姐却己以光速挥起了手臂，下一秒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什么也没看到。
“那就好，差不多也该放心让你调教那只大猩猩了吧。”她一边轻拍着手掌，一边放松了嘴角。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那笑容之美，简首让人脊背发凉。
“对了，凛子小姐明晚有空吗？”
站着聊了一会儿，阿妙小姐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拍了下手。
“明天？”
“嗯。正好接了一个挺大的团体预约，但店里的女孩子今早开始得了流感……”
“这样啊，流感的话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
我一边回想屯所电视里播的新闻，一边附和道“那可麻烦了”。她也沮丧地说“就是啊”。
据说今天靠现有的店员还能应付，但明天的团体客人是相当重要的老主顾，人手实在不够。
“所以，如果凛子小姐不太忙的话，想请你来帮个忙。”
因为是团体客人，对接客多少有些担心。不过我明天也是早班，下班后去‘微笑’小酒馆之前有充裕的时间慢慢准备。
阿妙小姐不好意思地皱着眉，问“你觉得怎么样？”。我轻轻握住了藏在袖口里的指尖。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请务必让我出一份力。”
我立刻回答道。阿妙小姐高兴地笑着说：“太好了。”
“那么，明天见啦。”
目送着阿妙小姐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说了声“好”。
当然，对于此后即将发生的事情，我此刻完全没有丝毫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