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暮色正缓缓浸染香港会所的落地窗，将那些柚木护墙板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颜书鸿站在三角钢琴旁，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象牙琴键，感受着那些经年累月被无数指尖出的细微凹痕。他的白西装在这样老派的空间里显得过分崭新，唯有口袋里的红玫瑰，花瓣边缘己开始泛黄卷曲，像是从旧书页中偶然翻出的干花标本。
"后生仔，你识唔识弹《Take Five》？"
声音从吸烟室的方向传来。颜书鸿抬眼，看见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正用金质打火机点燃雪茄。灰呢马甲上的怀表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下划出几道金色的弧线。老人身后站着几位同样年纪的会员，他们手中的威士忌酒杯里，冰块正慢慢消融成上个时代的形状。
钢琴旁的侍应生悄悄递来一块麂皮。"先生，琴键要擦一擦吗？1947年从伦敦运来时，这架贝希斯坦就..."
"不必。"颜书鸿打断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寸。他注意到钢琴谱架上放着本发黄的乐谱，扉页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香港会1923-1924年度音乐会曲目集"。
角落里那台爱迪生留声机的黄铜喇叭突然转动了十五度，唱针无端落在空转的唱片上，发出沙沙的杂音。几位老绅士同时皱起眉头——这机器自1967年后就再没人动过。
"Paul Desmond的萨克斯solo，用钢琴弹会少三分味道。"颜书鸿故意用带着台湾腔的粤语回答，左手己经落下第一个降E音，"不如我弹首《夜来香》？李香兰版本。"
老人们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1940年代上海滩的禁曲，在香港会所暗红色天鹅绒帷幕下响起，就像把一朵夜昙花别在了英女王肖像画的画框上。颜书鸿的右手在琴键上滑出一串装饰音，那是1946年百代唱片公司原始编曲里没有的变奏。
第三小节过半时，异样的音色加入了演奏。不是来自钢琴，也不是留声机——露台阴影里的黄铜萨克斯正在自动演奏《Take Five》的切分音，管身上凝结的水珠沿着雕花按键滴落，在柚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颜生好手段。"最年轻的那个会员突然开口。他约莫五十岁，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雪茄烟雾后的眼睛像两枚生锈的图钉，"用电子机关扮灵异，哄女仔就得，呃？"
颜书鸿看着自己的双手仍按在钢琴上，而萨克斯的旋律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今早路过荷李活道时，那家古董店的老板正用鸡毛掸子清扫一台日军留下的留声机。"有时半夜会自己唱《何日君再来》，"老板当时说，"特别是下雨天。"
"陈生1949年在上海滩，应该见过更奇的事。"他即兴变奏加入一段《玫瑰玫瑰我爱你》，这是系统资料库里记载的断指往事——1948年霞飞路76号，黑胶唱片下压着的手写谱，沾着口红印和半干的血迹。
缺指男人的雪茄掉在了威士忌杯里，发出"嗤"的声响。银发老绅士突然用拐杖敲了敲地板，那根乌木手杖的银质柄上刻着"R.H.K. 1937"。
露台的法国落地钟开始报时，铜锤敲击声惊起了停在维多利亚港防波堤上的白鹭。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玻璃杯里的柠檬片像被海水冲刷多年的碎瓷。颜书鸿注意到杯垫是1967年暴动前的旧版，边缘烫金己经斑驳成记忆的形状。
"后生仔。"银发老绅士推来一张泛黄的节目单，1948年香港会复活节音乐会的手写曲目表，第三行用铅笔写着《夜上海》——又被用力划去，纸张都几乎划破，"下个月慈善晚宴，我要听到萨克斯版的《梭罗河畔》。原版1941年录音，Van Delden的编曲。"
这是道精心设计的考题。颜书鸿知道1942年日军曾禁过这首歌，而香港会所地窖里藏着亚洲最全的殖民时期黑胶。他捻了捻口袋里枯萎的玫瑰茎刺，忽然听见系统提示音混在萨克斯余韵里：
"程美琳正在皇后大道中遭遇华星唱片高层刁难，对方要求她演唱日文版《支那之夜》。"
老式电梯的铜栅栏在这时滑开。穿猩红露背裙的混血女歌手走出来，锁骨处纹着只蓝蝴蝶，翅膀随着呼吸起伏，像是要扑进某个人的威士忌杯里。她手中拿着的正是1946年上海百代唱片公司为李香兰录制的《何日君再来》原版曲谱，边缘烧焦的痕迹组成奇特的锯齿状。
"颜先生。"她递来一张带着鸦片香水味的请柬，烫金字体在暮色中微微发亮，"澳门葡京，明晚九点，何鸿燊先生想听《卡门》——要1940年李香兰在满映唱过的那版。"
萨克斯突然在谱架旁发出一声呜咽，降B调，像老式轮船离港的汽笛。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颜书鸿看见镜面铜板上自己的倒影——香港会所百年水晶吊灯的光晕里，那抹笑容既不属于1985年的台湾音乐人，也不像2023年上海咖啡馆老板。
倒像是1943年某个失踪于南洋的爵士乐手，黑白照片上被香烟烫穿的缺口。
钢琴上的玫瑰花瓣终于完全脱落，飘落在1923年制造的贝希斯坦琴键上。银发老绅士的怀表突然发出异常的咔嗒声，表盘上的罗马数字"VII"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在蔓延。
角落里，无人触碰的留声机开始旋转，播放起1945年9月16日——香港重光典礼当天的录音。杂音中，一个女声正用日语唱着《夜来香》，突然被巨大的爆炸声打断。唱片跳针了，在同一个音节上不断重复，像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幽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