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2年的香港，文华酒店咖啡厅的留声机总是比别处转得慢些。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进落地窗，落在黑白相间的菱形地砖上。穿白西装的乐师坐在角落三角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三寸，迟迟不落。他在等一个信号——某个客人不经意间哼出的旋律，某杯咖啡杯底残留的节奏，或是窗外叮叮车驶过时，那一声悠长的"叮——"，像极了某个降E调的音符。
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位戴珍珠耳环的女人。她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杯壁凝着水珠，指尖在玻璃桌面上轻轻敲着《不了情》的节拍。乐师余光扫过，手指终于落下，琴声流出的却是《今宵多珍重》。
女人抬起头。
乐师没有看她，只是将旋律悄悄转调，渐渐靠近她心底那首未竟的歌。
（二）
留声机旁的侍应生阿Paul记得，这位乐师是上个月突然出现的。经理说他是台湾来的，可他的粤语比港督还要地道。他总在衬衫口袋别一支未点燃的骆驼烟，据说那是一位爵士名伶的遗物。
今天咖啡厅来了位生客，灰西装，金丝眼镜，点单时用钢笔在餐巾纸上画了段五线谱。阿Paul将餐巾送到钢琴边，乐师瞥见谱上第一个音符就笑了——那是《狮子山下》的变奏，但第三个音故意写高了半阶，像是某种暗号。
琴声响起时，灰西装男人突然按住太阳穴。1984年他曾在伦敦唐人街听过一模一样的旋律，当时弹琴的是个穿旗袍的盲女。可那盲女去年就过世了，骨灰撒在了维多利亚港。
（三）
傍晚六点，雨突然落下。
乐师走向留声机，换上一张没有标签的黑胶唱片。萨克斯声从铜喇叭里淌出来时，整个咖啡厅的玻璃窗都开始共振。靠门那桌的英国商人突然红着眼眶站起来——这分明是他母亲葬礼上放的《Amazing Grace》，可萨克斯声里混进了筲箕湾渔船的汽笛音。
珍珠耳环女人终于走到钢琴边，放下一张泛黄的船票。那是1962年天星小轮的头等舱票根，背面用口红写着半句歌词。乐师用左手弹完她没写完的下半句，右手却从琴凳暗格里抽出一本1999年出版的《香港流行音乐史》。
雨停了。穿灰西装的男人消失不见，只留下餐巾纸上一个晕开的墨点，像极了1997年某个未兑现的承诺。
（西）
打烊前，阿Paul在留声机旁发现一盒卡带。B面第二首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可当他把卡带放进面包车音响，播出来的却是1995年北京摇滚圈的现场录音，背景音里能清楚听到有人喊："香港乐队上场了！"
乐师的白西装搭在椅背上，口袋里的骆驼烟不知何时变成了两支。其中一支的过滤嘴上，印着浅淡的口红印，像1989年某场告别演唱会最后一支玫瑰的花瓣。
窗外，中环的霓虹次第亮起。文华酒店的旋转门转出一阵穿堂风，将餐巾纸上的乐谱吹向维多利亚港。那纸飘过正在清拆的皇后码头，落在1997年6月30日的海浪上。
（五）
午夜过后，清洁工阿凤在钢琴底下扫出一枚镀金袖扣。她记得这物件——1978年湾仔某夜总会的头牌歌星就戴过同款，那人后来去了台湾，听说在基隆港投了海。
乐师不知何时回到了琴凳上，正在调试一根老旧的萨克斯管。阿凤问他是不是要打烊了，他却吹出一段《东方之珠》的旋律，只是把"沧海茫茫"那句改成了小调。
"这曲子..."阿凤突然想起1983年台风夜，她在调景岭寮屋区听过同样的变奏。当时收音机里说，那是上海某支秘密乐队的最后录音。
（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海风吹开。
乐师站在留声机旁，看着黑胶唱片自动翻转。A面是1949年上海百代公司的《夜来香》，B面却变成1998年某地下乐队的demo带。唱针划过沟槽时，维多利亚港对岸的霓虹灯牌突然同时熄灭，只剩中环码头一盏孤灯，照着正在靠岸的天星小轮。
珍珠耳环女人出现在门口，裙摆沾着露水。她递给乐师一张1997年6月30日的《明报》，娱乐版角落里印着今晚文华酒店的演出预告，主演名单处却是一片空白。
"你终于来了。"乐师把报纸折成纸飞机，投向正在褪色的晨星，"这场演出，我们己经排练了整整十五年。"
（七）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咖啡厅里的时空开始坍缩。
三角钢琴变成了1940年代的老式立式琴，留声机退化成蜡筒录音机，墙上的石英钟逆时针旋转，最终停在1972年某个暴雨将至的午后。
只有那支萨克斯管依旧崭新，镀金管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所有在1997年6月30日23点59分醒来的人"。
乐师最后一次按下琴键。
这次他弹的是《明天会更好》，但用了1937年上海孤岛时期的爵士编曲。珍珠耳环女人跟着哼唱时，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1948年某位红歌星的电台录音，而窗外叮叮车的报站声，分明是2023年人工智能合成的粤语语音。
（尾声）
上午十点，新任经理推开咖啡厅大门。
三角钢琴上放着一杯冰镇奶茶，杯垫是1965年香港节纪念邮票。乐谱架上摊开的《香港流行音乐史》第1997页，被人用口红画了个笑脸，落款日期是2003年4月1日。
留声机还在转动，唱针卡在最后一圈沟槽里，反复吟唱着半句歌词：
"当沧海都己变桑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