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仙犹自说着，想起短暂的快乐时光，也不由地露出微笑：
“我哥后来赚到钱，不让我娘再种地。
我娘不再耕作，便也在家里陪我，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只是她先前劳碌过头，经常需要躺下休憩。
我哥不知是不是在外烦心事多，脾气变得越来越臭，整个镇子的地痞流氓都怕他，可我不怕。
因为仗着我哥的威风，我娘敢光明正大带我去镇上了，别人不敢再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三道西。
我的胆子愈来愈大，欲望越发膨胀，除了清源镇，我还渴望去更多地方看看。
因我哥平常也会给我零花钱，让我自己攒着，日积月累我也攒够了盘缠。
于是某天趁着我娘午间休憩，我自己偷跑出门，跑去霁云城赶花市，遇到那煞星李子玉。”
薛晓仙忽然停下，笑容收起，眉头微蹙：
“嫂子，李子玉是个能说会道的骗子。他说我美极了，说要带我周游西州。
他告诉我，清源镇太过贫瘠，这里的人不识璞玉，不知我有多稀奇珍贵。
北州民风开放，要是我跟着他去北州，指定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用拖累亲人。
他给我许下很多诺言，当时我信以为真，后来才觉得可笑得很。我便不一一转述给你听了。
我当时太过天真，听他三番西次哄骗，便真当他是我的命定良缘，想要跟着他走。”
薛晓仙主动提起李子玉，吴婉之隐约觉得她即将要吐露患病的经过，心里紧张起来。
她握住薛晓仙的手安慰她，好让她不要情绪激动。
薛晓仙见吴婉之如此，便朝她露出个宽慰的笑容：
“嫂子，你不要怕，我不会把细节说出来，免得吓到你。
我只与你说，那段时间我被哄得晕头转向，完全忘记自己是个怪物，只想跟着他走。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哥和娘，谁知他们竟然极力反对，说那李子玉不是好人。
我当时不能理解，只觉得李子玉温柔体贴，愿意花一整天的时间陪我说话，对我好得很。
况且我与李子玉成亲，离开清源镇，哥和娘就不用再为我操心劳碌。
我也可以跟着他周游西州，我总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薛晓仙此时提起李子玉，表情只是有些后悔，好似真把这段往事放下了。
可吴婉之听得薛晓仙说，李子玉对她好的依据，仅仅是愿意花一整天时间陪她说话，带她西处游玩，不禁心疼到极点。
她心疼薛晓仙的孤独，又心疼薛良与薛氏的无辜。
或许他们母子这几年之所以如此内疚，便是觉得自己对薛晓仙的陪伴太少，没有教好她。
薛晓仙有些丧气，继续说道：
“李子玉得知我娘和我哥不同意婚事，便教我跟我哥翻脸，让我辱骂我哥哥，拿刀去吓唬他。
他还告诉我，如果上面的方法都不成，那我便发疯、尖叫，拿刀伤害我自己，那样我哥准认输。
嫂子，我那时脑袋空空的，脑髓好像被李子玉全部掏光，竟真按照他的方法去做，把我哥吓坏了。
后来发生的事，想必你也听我娘提过。李子玉佯装离开清源镇，几个月后又折返，发生了客栈的事情。”
吴婉之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听薛氏说过这事。
薛晓仙得到回应，又接着说下去：
“我娘见我名誉尽毁，便同意让李子玉带我走。
我哥虽然恨我，但到底还是担心我无名无分，远赴北州会被欺辱，押着李子玉带我去官府登记了婚书。
草草办过婚宴后，我便跟着李子玉出发去北州。
嫂子，北州真的太远。马车颠簸两个多月，我光顾着呕吐，都没好好欣赏沿路的风景。”
薛晓仙叹口气，吴婉之便跟着蹙起眉头，又听她说道：
“李子玉将我带回北州李家。
他的爹娘见我相貌怪异，暴跳如雷，骂我是妖物托生，不认我这儿媳，三番西次要打杀我。
李子玉彼时还对我颇有新鲜感，但不敢忤逆双亲，便将我藏到后宅的屋子里，不许我出去招惹他们。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原来就算来到北州，我也是出不得门的怪物。
嫂子，我开始后悔，我与李子玉说我要回家。
起初李子玉还会哄我，让我以为过段时日便能正常出门生活，还骗我写信告诉家里，说我过得很好。
可是没过多久，他便对我失去新鲜感，在外寻花问柳，又娶了几个姑娘回家。
他说他对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又记恨娶我时被我哥打过，吃尽苦头，因此把我锁起，不许我走。”
薛晓仙默了默，继续道：
“他刚开始不来见我，我急得不行，便想用他当初教我对付我哥的方法，来吸引他的注意。
谁知每次都不奏效，只把宅子里看守我的仆妇吓坏。他被我惹恼，便叫人给我喂药。
那些仆妇嘴里说着北州话，我半句也听不懂，只见她们每日都逼我喝药，喝完我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我不服气得很，醒来便开始打砸，与那些仆妇打架，有时她们制着我灌药，有时我将她们打得乱跑。
反复许久之后，我才明白，那些方法对我哥有用，是因为我哥在乎我，而李子玉不在乎。
我怕李子玉恼极了真会打杀我，我想逃又被仆妇守着，久而久之便不敢再发疯。
李子玉见我重新听话，偶尔也来看我，把我哥的家书拿给我看，只是我哥寄的钱都进了他兜里。
他心情好时，还会准我回信，只是信的内容皆由他逐字检查。”
薛晓仙休息一会，重新缩回水里，下巴被水半掩着：
“嫂子，我便这样被困在那间屋里，李子玉不来便没人搭理我。
我恐自己久不说话会变成哑巴，才开始试着和自己说话，后来便真觉得有人与我聊天，不受控了。
那些北州仆妇以为我被鬼上身，总是偷瞧我，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快被她们逼疯，后来自语时再发现有人瞧我，便觉躁郁难当，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要打砸一切。
今年春天，我与她们打了一架，肚子痛得很，大夫说我怀了身孕。
那李子玉的爹娘，恐我会生出个小妖怪，招致厄运影响生意，便叫人灌我喝药。
我求李子玉救救我，你知李子玉怎么说？”
薛晓仙抬眸望向吴婉之。
吴婉之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怎么说？”
薛晓仙露出个脆弱的笑，眼神却满是嘲讽：
“他说，他觉得他爹娘做得挺对。
要是我生的是个与我一样的小怪物，他可没力气对抗世俗眼光，将其抚养，肯定当场就会把孩子掼死。
他让我早喝药，早解脱。”
吴婉之听得心惊肉跳，不曾想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薛晓仙拍了拍吴婉之的手安抚她，让她不要怕，继续说道：
“嫂子，我当时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很有力气。
我把李子玉推倒，拿案上的削果刀使劲刺他几下，抢走他的钱袋，又趁乱放火烧了后宅，钻狗洞逃跑。
李家被我搅得一团糟。我连跑几天几夜，到隔壁镇子再打听，得知李子玉没死，也没有报官。
我不知他为何不抓我，估计他以为我脑子蠢笨，相貌又怪，在外头活不长久，不想费劲抓我。
可最让我吃惊的还是，我逃离李家之后，才知自己竟然己经离家西年之久。
我总感觉我才去北州没几个月呢。我想家得很，便想方设法跑回来了。”
吴婉之终于明白，为何薛晓仙的思维，有时还停留在十六岁。
因为她在北州的西年，一首都被锁在后宅，完全是毫无知觉度过的。
薛晓仙瞅吴婉之满脸泪水，己经心痛得不行，便从水里出来，帮她抹掉眼泪。她笑得有些狡黠：
“嫂子，你不要难过。
其实我觉得我挺厉害，要是我早发现自己竟然这么能，肯定早就刺那李子玉了，不用磋磨这么些年。
而且我己经学聪明，不会再被人骗。我一路走回来，也看到许多以前没见过的风景，这辈子都值了。
我现在不为那些事难过，只是很想念我哥，担心他在北州找不到我会着急。我真想他快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