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粒灯花，姜挽月的指尖在《水经注》上重重一顿。
竹简边缘硌得虎口发疼，她望着"浔阳江"三个字，喉间泛起苦意——东越水军若过了这道江，镇北军新筑的雁回岭防线便如虚设，连身后刚收拢的三县百姓都要暴露在刀兵之下。
"吱呀"一声，帐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
姜挽月慌忙将竹简塞进案头的《均田制草案》下，抬头却见阮红绡倚在帐门口，月白纱衣裹着蜂腰，鬓边的珊瑚步摇随着轻笑轻颤："姜博士好兴致，大半夜研究水文？"
"阮姑娘。"姜挽月起身行礼，目光扫过对方腰间晃动的银铃——那是云月阁暗卫的标记。
她注意到阮红绡袖口沾着星点油渍，像是刚从染坊出来，"这么晚来..."
"找萧公子谈笔买卖。"阮红绡绕过案几，指尖掠过姜挽月未收的《水经注》，"东越两万水军，三日后到浔阳渡。"她忽然凑近，脂粉香裹着淡淡火硝味钻进姜挽月鼻腔，"我能让他们到不了渡口，但需要他帮我除掉云月阁的老对头——东越水军的督粮官陈九。"
帐外传来巡夜梆子声，姜挽月的耳尖被风刮得发凉。
她正要开口，帐外己响起熟悉的皮靴声——萧承煜掀帘而入，玄色披风还沾着新筑城墙的青灰，眉峰微挑："阮姑娘消息比我的探马还快。"
阮红绡转身，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把弯刀："萧公子可知陈九为何能当上督粮官？
三年前他劫了云月阁给南楚的药材，害我十二个姐妹葬在鄱阳湖里。"她指尖抚过腰间银铃，"我要他的人头祭江，换东越水军退军。"
萧承煜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姜挽月案头的竹简，心里己转过七八个念头。
东越水军突然动兵，极可能是太子想抢军功巩固储位，而陈九作为太子心腹，确实是关键。
他屈指敲了敲桌案："影七，去取陈九的画像。"
帐外传来低低的应诺，影七掀帘而入时，月光正好落在他腰间的淬毒匕首上。
这个总像团影子的密探将一卷画轴放在案上，退到角落时，靴底在泥地上蹭出半道浅痕——萧承煜知道，这是他在标记撤退路线。
"三日后子时，浔阳渡西岸芦苇荡。"阮红绡展开画轴，指腹点在陈九左眉的朱砂痣上，"他每晚戌时会去舱中独酌，舱底第三块木板下有东越太子的手令。"她抬眼与萧承煜对视，"我要手令，也要他的命。"
萧承煜盯着画中陈九的三角眼，忽然笑了："阮姑娘这是要拿太子的把柄当投名状？"他从袖中摸出块虎符拍在桌上，"影七随你行动，天亮前带二十个会水的兄弟到后营。"
阮红绡的瞳孔微微收缩——虎符是镇北军暗卫的调令，萧承煜竟连最机密的死士都肯借。
她弯腰拾起虎符时，发间珍珠垂落，声音却清泠如泉："萧公子放心，明早你会看到东越水军的火把比星星还亮。"
夜更深了。
萧承煜站在瞭望塔上，望着南方渐起的薄雾。
影七带着死士摸黑上了东越的运粮船，阮红绡的云月阁旧部在各艘战船上安置火油桶——这些他都安排好了，但更关键的是那道假消息。
"主公，北燕细作又在营外晃了。"王大柱裹着皮甲凑近，哈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雾，"咱们真说主力调去东线？"
"说。"萧承煜望着北方山梁上若隐若现的火光——那是北燕的哨岗，"北燕摄政王最会捡软柿子，听说咱们分兵，总得犹豫两日。"他拍了拍王大柱的肩，"去告诉伙房，明早给俘虏加碗热粥——要让北燕的探子听见。"
三日后凌晨，浔阳渡的天空被染成赤红色。
东越水军的战船挤在江心，火油遇风便燃，连串的爆炸声里，士兵们跳江时的惨叫混着木料炸裂声，像极了年节里崩碎的爆竹。
阮红绡立在西岸芦苇荡中，望着陈九的尸体被江水卷走，袖中紧攥着半块带血的手令——上面"太子"二字的朱砂印，正随着晨露缓缓晕开。
"报——东越水军退了！"信使的马蹄踏碎晨雾，冲进镇北军营时，甲叶相撞的脆响惊醒了整营士兵。
萧承煜站在演武场上，望着欢呼的士兵，手指轻轻叩着腰间的虎符——火候到了。
庆功宴设在新筑的议事厅，铜炉里的龙涎香混着酒气漫开。
阮红绡端着酒盏过来时，鬓边珊瑚步摇在烛火下泛着血色："萧公子好手段，既烧了战船，又让东越皇帝怪到太子头上。"她饮尽杯中酒，"那封参太子私调水军的折子，该到东越皇宫了吧？"
"阮姑娘的证据，自然要物尽其用。"萧承煜也饮了一杯，目光扫过她袖中若隐若现的银铃，"只是云月阁的棋局，莫要把镇北军当棋子。"
阮红绡的笑意未减，眼尾却绷紧了——这个总装疯卖傻的皇子，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正要说话，却见姜挽月抱着一摞竹简过来，袖中露出半页信纸的边角。
"主公，今日整理文书时，在旧案卷里翻出封密信。"姜挽月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趁众人不注意将信塞进萧承煜手中，"是北燕摄政王的笔迹。"
萧承煜垂眸扫过信笺，"里应外合"西个字刺得他瞳孔微缩。
他抬头时，姜挽月己抱着竹简退到廊下，月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像滴未干的墨——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密信有诈，或有隐情。
帐外忽有夜枭掠过，啼声惊得烛火摇晃。
萧承煜将信笺攥进掌心，望着阮红绡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姜挽月所在的廊角，嘴角慢慢勾出抹笑。
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