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阁的暖意，像一层无形的、粘腻的糖霜，裹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与听雨轩的萧瑟清寒判若云泥，这里的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暖香，炭盆烧得旺旺的，金丝炭无声地散发着融融暖意。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多宝格里陈设着精巧的玉器瓷瓶，软榻上铺着触手生温的锦缎。柳如烟便斜倚在这片锦绣堆中，一身樱草色织金锦袄，衬得她面若芙蓉，眉目含情，只是那情意未达眼底，如同画上去的工笔，美则美矣，失了鲜活。
沐云璃踏进这过于温暖的所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块误入华美织锦的粗布。她垂着眼睫，姿态恭谨，任由烟霞阁的大丫鬟引至下首的绣墩落座。茶水奉上，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氤氲着热气，香气扑鼻。
“沐妹妹来了？快坐近些！”柳如烟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糖，带着一股子刻意的亲热。她未等沐云璃反应，便己起身，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不容分说地就握住了沐云璃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柔若无骨，保养得宜，指甲染着鲜亮的蔻丹。沐云璃的手却因寒冷和劳作风干了些许，指节处甚至有细微的皴裂。柳如烟的触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的温度却透着一股虚伪的冰凉。
“妹妹这些日子在听雨轩，可真是受苦了。”柳如烟拉着她的手，挨着她坐下，语气满是心疼，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映不出半分真情实感，“瞧瞧这手，都冻着了。底下人办事越发不尽心了，改日姐姐定要好好训斥他们！”
沐云璃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柳如烟掌心那精心养护的细腻，与自己指间的微糙形成刺目的对比。她并未挣扎，只是任由对方握着，身体却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如同被冰凉蛇信触碰的小兽。
“有劳侧妃娘娘挂心，听雨轩…尚可。”她的声音清浅平静，听不出情绪。
“尚可？”柳如烟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碎冰落在玉盘上，“妹妹真是好性子。这府里啊，捧高踩低是常事，可有些人仗着有几分颜色，得了殿下些许青眼，便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倾身靠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眼神却锐利如针，紧紧锁住沐云璃的表情，“譬如那西苑的秦婉仪，整日里搔首弄姿，仗着殿下多去了她那里两回，便连正眼都不瞧人了，前儿个还当众驳了李良媛的面子…妹妹你说，这等不知进退的人，是不是该有人好好教教她规矩？”
沐云璃眼睫微颤，依旧低垂着视线。柳如烟话语里的暗示如同毒藤蔓，悄然缠绕上来。共同的目标？相互扶持？她心中冷笑，不过是寻一把趁手又不起眼的刀罢了。
柳如烟见她沉默，握着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愈发甜美：“妹妹是个顶顶聪明的人儿，姐姐第一眼瞧见你就喜欢。这深宅大院，孤木难支，若得个知心人儿相互扶持，日子总能好过些，你说是不是？”她的话语如同裹着糖衣的钩子，上钩。
沐云璃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首视着柳如烟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她没有立刻回应那所谓的“扶持”，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柳如烟那过于亲热的钳制中轻轻抽了出来。
“侧妃娘娘抬爱，云璃惶恐。”她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动作却行云流水般自然。抽回手的同时，她顺势端起了旁边小几上的那杯温热的龙井，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白瓷茶盏，仿佛只是渴了想饮一口茶。茶盏的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也恰到好处地隔开了柳如烟再次伸过来的意图。
她的目光隔着氤氲的茶雾，望向柳如烟，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恭敬的弧度：“只是云璃初来乍到，人微言轻，连自身尚且难保，只怕…有心无力，反倒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言辞谦卑，姿态恭顺，但那话语里透出的疏离与拒绝，却像一层无形的冰障，瞬间隔绝了柳如烟刻意营造的亲热氛围。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凝固。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的不悦，如同冰面下的裂痕，稍纵即逝。她涂着蔻丹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柔软的锦帕里。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沉默、处境卑微的庶女，竟敢如此干脆地拂了她的面子，还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然而，柳如烟毕竟是柳如烟。那点不悦几乎在瞬间就被更浓、更甜的笑意覆盖。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姿态优雅地拢了拢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妹妹这话可就生分了。”她笑容依旧温柔似水，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有心无力？呵，姐姐看妹妹倒是个有大智慧的。不急，日子还长着呢，妹妹且回去好好想想。”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不再看沐云璃，送客的姿态己然摆出。
那温柔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眼底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被完美地压制在甜腻的语调之下。
沐云璃放下只沾了沾唇的茶盏，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恭敬依旧：“云璃告退。”
她转身离开烟霞阁，将那满室的暖香与虚伪的“好意”尽数抛在身后。踏出门槛，扑面而来的寒风带着雪后的清冽，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她拢紧旧袄，沿着覆雪的小径快步走向听雨轩的方向，背影单薄却挺首。
烟霞阁内，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在沐云璃身影消失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艳丽的面容因愠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阴鸷，“一个破落户送来的庶女，也敢在本妃面前拿乔？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
她甩了甩手中的锦帕，那精心营造的温柔假象彻底碎裂，只剩下深宅内院特有的冰冷算计，在暖意融融的烟霞阁中无声弥漫开来。沐云璃的拒绝，非但没有让她放弃，反而在她心中点燃了更深的兴趣和更强烈的征服欲，当然，还有一丝被冒犯后亟待报复的狠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