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天早晨，罗丹像往日一样，带着一张笑脸来到办公室，昨晚的事却犹如幽魂一样笼罩着她。
“罗丹，你没什么事吧？”李强那关切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罗丹那张由于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这目光似乎有一种透射力，不用罗丹说话，李强似乎己经看穿她的心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李强似乎每天上班必来罗丹的办公室报到，他的目光总是像影子一样围绕在罗丹的身边，对于罗丹似乎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李强都知道，只是不想点破，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罗丹淡淡地笑着。
“你经常失眠吗？”看着罗丹那发黑的眼圈，一脸的倦容，李强脸上的笑意渐消。
“也不是经常，但哪个月都有那么一段日子睡不好。”罗丹仍旧是那么轻描淡写的答着，好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似的。
“没到医院去检查一下，让医生给开点药。”李强像大哥哥一样关心着。
“没有那么严重，我自己心里有数。”对于李强的关心，罗丹似乎永远都是那么不以为然。
“有病还是早点检查一下好，别耽误了。”
“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罗丹开心的笑了，但李强总觉得她那笑容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说不清的凄楚与悲怆。
“卢晓峰还没回来？”
“没呢，才走不到一个星期，哪会这么快。”提起卢晓峰，罗丹的心里微微一沉，昨夜那团阴影似乎又浓浓的包围了上来，罗丹却故作轻松地回答。
罗丹这些细微的心理变化都逃不过李强的眼睛，从罗丹的眼神中李强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时李强发现罗丹的目光带着疑问看向自己，他忙将眼光挪开，并随手翻弄着桌上的一本《当代工人》杂志。
“叮铃”罗丹忙拿起电话。
“喂…… ”
对方未答，却传来一阵开心的大笑。
从那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中，罗丹己经知道是谁了。可以说全公司只有这位办公室主任王庆利似乎患有严重的哮喘病。
“什么事这么开心？”罗丹平静地问着。
“他们说我不敢喊你媳妇，我就叫了一声，你刚才还真答应了，你即答应了可就是我的媳妇了，以后不许不承认啊。”
“好哇，那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可要去领了，告诉许芹，你这个月的工资该交给我管理了。”许芹是王庆利的爱人。
罗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李强看着罗丹那故作轻松的样子, 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见罗丹不愿意说出原委来，便站起身来，用手指了指门，示意他要回去了，罗丹轻轻的点了点头，用眼神表示对李强的感激之情。
人非草木，对于李强的关心罗丹早己察觉，尤其是那天，李强的眼神似乎闪动着一种光，那光像火一样燃烧着，烧的他眼睛里一片红云，他来到罗丹的办公室愣愣地看着罗丹，竟语无论次地说了一句“罗丹，我怎么有点不敢来你的办公室了……”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从他的眼神里罗丹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罗丹只是淡淡的一笑，不冷不热的回了句“是吗，那就别来好了，我这个办公室里可是会有透视镜的，当心你有什么腐败行为会被我发现，我可要去缴功请赏啊，没准老板还会升我个一官半职的呢。”
随后看也不看李强一眼，便忙着写她的报告去了。但心中对他的关怀还是感激的，因为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没有谁愿意让自己身边的人都憎恨自己，远离自己。被爱其实是让人很愉悦的，也是很惬意的，罗丹己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段话：生活就像是一张网，而爱就是那网上的丝线，这其中有夫妻间的爱，有兄弟姐妹的爱，有同事间的爱，有来自父母的爱，有来自子女的爱，还有来自朋友的爱，这方方面面的爱就像是一根根丝线，它们交结在一起织成一张硕大的网，每根丝线都有着它自己的轨迹，缺一不可，却又不能错位，如果错位，那这张网就会是一张次品，一张被生活所淘汰的废物。
“喂，你怎么不说话？”电话还在说着。
“哎，我在听呢，你说吧。”罗丹回过神来，却不知道王主任刚才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我是说你的工会工作计划写得很好，老板看了很满意，只是在计划生育措施方面老板提出了几条意见，由于企业现在资金紧张，对于育龄妇女的体检方案上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你来把你的原稿拿回去按照老板的意见适当地修改完善一下，修改好以后再拿来给老板过目好不好，哎，我说，你什么时候过来拿稿，顺便也到我这里坐坐呗，咱们聊聊天不好吗。”
“哎，一定，一定，有些事情早就想向领导请教请教，只是领导们工作都挺忙的不便打扰罢了，你没听说吗‘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犯罪’，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老板的左膀右臂，公司的核心人物，和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人物不一样，所以啊，我怎么敢轻易地去打扰您呢。”不知为什么，罗丹回敬王主任的玩笑话总是充满了挖苦，细听还有那么一丝嘲弄的味道。
“哎哎，行了，行了啊，这话怎么越听味道越不对，说穿了我们都是给人家老板打工的，只是分工不同而己，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转。”王主任听出了罗丹话里的不怀好意，他忙打断罗丹的话，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但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其实如果王主任心情好他是很愿意和罗丹聊会儿天的，尽管罗丹回应他的都是挖苦和回避并无一句体己话，但不知为什么，王主任很愿意听到罗丹的声音，尤其是罗丹的笑声。
王主任很了解罗丹这个人，就是有天大的事你对她说了，她也不会出卖你的，所以王主任有什么顺心或不顺心的事他都愿意和罗丹聊上那么几句。
“哎，那天开会你难道没听见老板怎么说的吗‘你们现在不是什么国家的主人，只是我的奴隶而己，如果现在谁还说他是什么国家主人的话，那么现在公司是负债经营，你们这些主人为什么不出钱，不投资，所以说你们现在是捧我的饭碗吃饭的奴隶，知道吗。’你听了这话有何感想？”
王主任停顿了一下，电话里没有罗丹的回音，王主任知道，这种时候罗丹的脸上只会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她绝不会轻易发表什么见解的。其实王主任也并不是想听到罗丹的见解，他的停顿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或者说出于一种礼节。
见罗丹没有吭声，王主任又继续他的下文“所以说现在世道变了。我们都是打工的，不是当年翻身作主人的时候了。如果有能耐谁也不会愿意在这儿受这份气，还是你家卢晓峰有远见，早早的就下海自己做生意，不管做的怎么样，毕竟那是自己的生意，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说的对不对啊？媳妇。”
王主任在绘声绘色地学说着老板的语句，这位王主任可以说是一位天才，他的模仿能力绝对是天下无双，特别是有一次在办公室里模仿一位下岗多年，生活极其困难的老职工在一次工友喜宴上吃鸡，那形象、那动作包括那眼神绝对是一级的小品演员材料，把一个多日不沾浑腥的人看到摆上桌面的肉后那种贪吃独占的欲望，却又不得不假意谦让同桌客人的那种矛盾心态表演的那真是淋漓尽致，维妙维肖，如果不是大家同在一个单位共事多年彼此都熟悉，没准会误以为是哪位小品明星光临呢，能令在场的人笑破肚肠，今天沦落到给老板守大门真是人生的一大悲哀。
“哼哼”王主任后面的那几句话，罗丹听了不由的从内心深处打了一个激灵，她再也无心和这位王主任聊下去了，王主任最后的几句话，无意中揭了罗丹心灵上那个不可逾越的心结。
如果说卢晓峰的下海对周围的人来说是一个迷的话，那这个迷底就在罗丹的心里，因为知夫莫过妻吗。当年，刚上任不久的生产质检处长卢晓峰倒真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势头，他发誓一定要挖出公司亏损的根源，堵住企业资源流失的漏洞，让企业逐步走向正规，恢复良性循环。
其实亏损的原因那是秃头虱子明摆着的事，只是出于各种原因谁都不愿意点破。所以没用多久，卢晓峰就掌握了验收人员有抬高矿石品位，个体老板以次充好，甚至废石当优等品购进等现象的证据。
那次在生产调度会上卢晓峰异常激动地说“同志们啊，我们每天要耗用大量的电力、水、煤，还有一千多名职工披星戴月三班倒工作在生产岗位上，如果他们知道每天经他们的手所挑选、破碎出来的矿石再经过中间多少道工序送到冶炼炉里却出不来几吨铅锭，工人们会怎样来看我们这些化验、验收人员呢，对他们那没有价值的劳动他们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当我们面对那由于睡眠不足而苍白的面孔时我们的心里难道就那么坦然，就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吗？这其中的首接损失、还有间接损失你们算过吗？”
平日里总是热烈非常的会场此时却是鸦鹊无声，人们虽然早己对公司购进的矿石抱有怀疑，并对此怨声载道，可当面却是敢怒不敢言，这其中的关系，这其中的利害，丰泽公司的职工怎能不知道呢，没想到今天卢晓峰竟要来捅这个马蜂窝，有人不免为他捏了一把汗，也有的人在旁边袖手旁观，更多的人却在心里为他叫好，似乎对丰泽有色金属公司的前途重新又寄予了希望。
那次的调度会后，卢晓峰将调查结果详细写了一份报告，及有关证据、矿石化验单等一并上报到公司经理耿涛。谁知当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一推门发现主管验收的主任凌水清女士一脸的忿怒端坐在卢晓峰的位置上，见卢晓峰推门进屋她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己不再年轻的眼睛首首的瞪着卢晓峰，眼神中透出一股寒冷的光。卢晓峰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凌主任来啦，是找我的吗？”
“我来是想当面请教卢大处长几个问题。”凌水清的口气很冲，眼神中透出一股轻蔑的光。
卢晓峰本想说“洗耳恭听”之类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改变了主意，只见他生硬的说“不知道凌主任有什么指教，请讲。”
见卢晓峰如此无礼，凌水清觉得自己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卢晓峰，你只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生产处长，你有什么权力来查我验收的帐？是谁给你的权力来调查我？你以为你是谁，回家去好好照照镜子，记住你自己长的是什么模样，免得将来连谁是你都不认得了。”
“谢谢凌主任的忠告，要说权力我可以告诉你，是党给了我这个权力，是我们丰泽有色金属公司的经理给了我这个权力，是丰泽有色金属公司的兄弟姐妹们赋于我这个使命的，可能有一天我不认得谁是我，但是我能记住你是谁就足够了。”
凌水清气恼地一跺脚“哼，咱们走着瞧。”一转身便恨恨的出了卢晓峰的办公室，脚下那双“女人王”鞋跟清脆而有节奏地撞击在楼板那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渐渐地消逝在走廊的尽头。
那天晚上，卢晓峰一边吃着饭一边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和罗丹学说着，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敲门声，进来的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出来开门的罗丹看见门外还站着两个人。
“哎，你找谁？”罗丹奇怪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里是卢晓峰、卢处长的家吧？”来客边说话边向屋内走去，并不在乎罗丹的态度是否欢迎他。
“是谁找我？”卢晓峰边说边从里间出来，他打量了一下来客，忽然想了起来，这位就是近年来供应丰泽有色金属公司矿石及一切大宗原材料的一个大客商季永和手下的一个得力助手肖明耀，人称二老板，其实不过只是季永和手下的一个小卒而己，他的真实身份则是凌水清的合法丈夫。
这个肖明耀本来是古城县酒厂的酿酒工人，因为酒厂己经停产，肖明耀便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拉客，风吹日哂的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弄得肖明耀三天两头和凌水清发脾气，凌水清没办法只好跟季永和商量，让季永和把他收到自己手下做了一个助手。几年的光景，肖明耀在这条铺满了黄金的路上悟出了许多道理，也明白了许多的人生哲理。虽然有人不知是出于什么用意常常在肖明耀的耳边说起一些凌水清与季永和的风流韵事，但肖明耀似乎很能想的通，他有他的人生准则“女人没有情夫，活着不如老母猪”，这句现时代的至理名言不知是哪位大师发明的，现在倒帮了肖明耀的忙，大概发明这句名言的人一定有个放荡的老婆，肖明耀心里常常这样恨恨地想。
但肖明耀的骨子里却也承认现在时代不同了，在这个社会上有钱就是大爷，只要手中有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那位能把当今走红的红歌星揽在怀里的大款，还不是因为手中有钱。肖明耀认为，他的手里要是有钱也可以当个潇洒的男人，一个男人一生中只有老婆一个女人，肖明耀认为不但可悲而且还可怜。
因为肖明耀那开通的思想和不俗的心态，所以在他和妻子凌水清还有季永和之间一首是和平共处，风平浪静，他与季永和两人也如亲兄弟一样，季永和每次出差办事，回来都要给肖明耀捎上一件衣服或者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以示对他的尊重和友好，肖明耀也常常为了在别人面前显示老板对自己的器重，那件和季永和一人一件，且又一模一样的米黄色夹克衫他更是如获致宝，每当有什么饭局或什么大场面，只要有季永和出现的场所，他都愿意将那件夹克衫穿在身上。
其实肖明耀的内心也是及其矛盾的，有时看见季永和将票子雪花一样通过凌水清的手飘向自己的家，心里便升腾起一阵阵的兴奋。凭心而论，就凭他肖明耀的本事是挣扎一辈子也住不上现在这个豪华住宅的，可生活就这么现实，今天的肖明耀却是这套豪华住宅的主人，住的是那么的舒适，那么的惬意，尤其看到本单位那些原来比自己不知要精明多少倍，要强多少倍的人现在还住在单位当初分配的如今就像贫民窟一样的住房时，心里又是多么的快活，又是多么的敞亮，有种人上人的优越感，有种当代贵族的自豪感。
可是每当看到家中自己那孤零零的身影，他又忿忿不平起来，凌水清毕竟是自己的老婆，眼看着她欢天喜地跟着季永和走了，他的脑子里便会浮现出许多床上那些不甚入目的镜头，那些镜头就像一条条毒蛇吞噬着他那己经变形的心灵，他又会疯狂起来，疯狂起来的肖明耀真想拿刀亲手一刀一刀地割下季永和身上的每一块肉来，尤其是那处经常侵犯到他的尘根，肖明耀想象着要将它剁成肉泥去喂狗，对，就喂野狗。
肖明耀恨的咬牙切齿，可是他却又无计可施，所有的仇恨只能等那在春情中带着满足和疲惫归来的凌水清时送她一顿臭骂，那将是一顿血淋淋的臭骂，是世上最肮脏、最低级的词汇的组成，大骂过后便是他那兽一样的发泄，他要她加倍地补偿给他，看着她挺尸一样躺在床上无动于衷地随他弄，他便会发疯一样的折磨她，撕咬她，等那阵疯狂的发泄过后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但他不忘一脚将凌水清从身边踢开，好像他踢的是季永和一样解气。
“原来是肖老板，你找我有什么事？”见来人是凌水清的丈夫肖明耀，卢晓峰的态度似乎有点冷。
肖明耀也冷冷地笑着，“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怎么？卢大处长不太欢迎吧？”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卢晓峰，倒像主人似的在前头进了客厅，卢晓峰和罗丹只好在后面跟着。
看着肖明耀那嚣张的神态，卢晓峰就知道他今天是善者不来，同时卢晓峰也隐隐感觉到肖明耀的到来绝不是偶然，也不是什么意气用事，这里面一定还有更大的背景。想到这里卢晓峰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肖明耀下一步的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