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群山在薄暮中凝成青灰的巨兽剪影。风卷过枯草，山谷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土腥气混成的怪异味道。泥墙歪斜斑驳的线条如同凝固的灰黄血脉匍匐于谷口，在越发寒冷的夜气中沉默地对抗着旷野深处卷来的呜咽。
洞内深处火堆的光在跳跃，映照着洞壁粗糙的凸起和深陷的阴影。比火焰更亮的是族人的眼睛。
长老岩枯槁的身形缩在自己那片远离光亮的角落阴影里，仿佛要溶化于冰冷石壁。那三根刺目的彩羽不知何时己从发髻消失无踪，唯剩蓬乱枯败的灰白发丝毫无生气地垂落。他一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洞中央跳跃的火光投射在泥地上光怪陆离的晃动边缘，指节无意识地捻着一片从剥下的鹰鹞身上拔下的、沾着污秽血丝的翅羽绒须。每一次捻动，都带着迟滞而神经质的抽搐。洞中央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墙传来，只映得他那角落阴影更为死寂幽深。
与岩的消沉死寂不同，洞中央火光跳跃之地，正升腾着一种全然不同的、压抑之后骤然爆发的喧嚣！
几头壮硕的野山羊正被剥开厚实的皮毛，肌肉的断面在篝火映衬下泛着健康的暗红光泽。孩子们围在旁边，小手灵巧地接过成年人割下的、尚带着温热血气的肉块，用削尖的竹签串起，模仿着大人的样子伸向火堆。油脂滴落火焰，发出“滋滋”轻响，的焦香第一次以如此丰沛的姿态在山洞中弥漫。粗粝的笑闹声混杂着对新猎物品评的低语，声音里那被饥饿和死亡长久扼住的沉重感，正随着腹中第一次被撑起、胃袋里温热食物带来的饱足感而悄然稀释、融化。
“猴崽他们今日好生厉害！瞧那羊腿！”一个脸上还沾着泥点的孩子用力拍打着身边同样满嘴油光的同伴，含糊不清地嚷着。
“是燧神使教的！那弓弦一扯，箭‘嗖’地就飞出去了！快得很！比石矛远了何止一倍！”
“石壁下的绊子也使得好！头羊一倒，后面全乱了！”
孩子们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谈论着今日的狩猎。那藤木弓的粗糙影像在洞壁火光上投下不连贯的晃动轮廓，简陋却有力。
几个负责处理兽皮的老人在沉默中动作利索，用燧石小刀剔去皮上残存的筋膜脂肪，动作比以往更专注沉稳。被硝烟熏染过的粗厚兽皮卷放在一边，上面依稀沾染着暗红色的污渍。林燧的目光扫过那些兽皮，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个健壮但眼神透着一股憨首的汉子正学着猴崽白日的样子，在石壁上磨削着几块选出的薄燧石片。磨石的“沙沙”声响得很。他身旁一个半大的少年（就是今日在沟口精准抛出绊索的那一个）用力拉扯着一张半成品的藤木弓胚，测试着藤弦的韧度。少年眼神专注，带着一丝近乎固执的认真。他们身后堆放着处理好的箭杆——笔首的柘木枝削磨光滑。
篝火旁，那个怀抱婴儿、曾被绝望笼罩的母亲“柳”正用一种林燧从未在这群人眼中见过的、近乎贪婪的认真，看着火堆上架着的一个兽皮包裹的陶土容器。容器敞口滚沸，里面翻滚着剥净的骨头熬煮的浓汤。汤面翻滚着细碎的气泡，浓郁的油脂香气混杂着一点草木根茎的苦涩气息散发出来。她不时小心地用削尖的木片探入汤中搅动一下，舀起一点点，吹凉了，用指尖蘸了极其小心地抹在怀中婴儿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婴儿细弱的咽喉发出满足的微弱吞咽声。火光映着柳清瘦却恢复了点生机的脸庞，眼角似乎有水光闪动，但她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地盯着怀里的幼小生命。一种名为“延续”的东西，如同坚韧的草芽，正悄然拱破血腥冻土的硬壳。
林燧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光影，也照亮了他手中那块被反复得微微温热的灰白硝石。粗糙的晶体边缘折射出点点破碎的火光。
就在这时，那个负责在沟口投出关键一绊索的少年（似乎叫“鹰眼”）快步穿过围坐的人群，神色带着一丝异样的慎重。他走到林燧面前摊开手，掌心里托着一件东西。
是一把砍刀。材质并非粗笨厚重的燧石或兽骨，而是一种黯淡、沉重、带着奇异暗金锈迹的金属！刀身短小宽厚，柄部被粗糙地缠裹着染血的兽皮。刀刃处虽有些许钝口和卷刃，但依稀可见打磨过的锐利锋芒。更为关键的是，在那刀柄根部紧贴着兽皮缠裹的金属部分，赫然残留着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粉末结晶体！
林燧瞳孔骤然收缩！他放下硝石，探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短刀。冰冷粗糙的金属感透过皮肤传来。他的指尖在刀柄根部极其小心地刮过那微不可察的灰白结晶。
指腹沾染了极少量粉末。他毫不犹豫，将指尖放入口中。
咸！一种苦涩后带着纯粹锐利的咸味瞬间在舌苔上爆开！没有丝毫杂质的腥臭，那是经过高度提纯浓缩的矿物盐结晶！
不是海盐那种混杂着苦卤的腥咸，而是更接近内陆岩盐或盐湖析出的晶体！这种结晶的形态和纯度，绝不可能是血齿部落那种依赖茹毛饮血的原始人自己能轻易获得的东西。背后必然有更加稳定、具备更高资源和技术能力的交换链条！
是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刺向鹰眼：“哪里找到的？”
鹰眼被林燧瞬间爆发的锐气慑得后退了小半步，旋即稳住，指向洞外山谷的某个方向。“在那黑熊身上……剥皮时……掉出来的。压在他腰后那片最厚的血污下面。之前……被碎骨头渣糊住了。”
林燧握着那柄冰冷沉重的铜刀（这几乎是铁证，原始青铜！），指节发白。刀柄根部那几点细微的盐晶，在他眼中化作了指向远方迷雾深处的一道冰冷坐标。
血齿背后，有火，有金属，有盐……
他的视线掠过洞中景象——
啃着肉串的孩子满足的笑脸，族人手中正磨砺的燧石箭镞和藤弓粗胚，角落里柳怀中依偎熟睡的婴儿被火光映亮的小脸，以及……那堆放在角落、尚未处理的沾血兽皮（那些硝过的皮，将是下一步的伏笔）……还有阴影里，长老岩捻动着鹰鹞带血绒毛、凝固如同石像的侧影……
矛盾如同潜流，在温暖饱腹的幻象下无声涌动。食物能带来短暂的安稳，却无法弥合被彻底撕裂的权力结构和信仰根基。那几头倒下的山羊是延续生命的希望，更是无声的分水岭。
岩的权力随着那声爆炸和他身上的血污一同干涸了。他那片角落的阴影浓郁如同实质。但某种更为深沉蛰伏的危险信号，正在那具枯槁萎缩的躯体内酝酿。
燧人部落，不能留在此地。这道裂谷，既是避祸之所，亦是无形囚笼。血齿的尸骸还未彻底冰冷，那道泥墙外的阴影远未散去！而盐痕铜刀指向的幕后之手，比血齿更加贪婪莫测！
必须走！
去追寻那个火光闪耀、传说正在起源的地方！去……炎黄！
这个念头如同破晓前的第一道光，骤然撕裂了眼前短暂的暖意！
林燧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咸腥的味道在他舌尖依旧顽固。血污、硝石、金属、盐……碎片在脑中飞速拼贴！
他豁然转身！目光如同出鞘的刀锋，猛地扎向人群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所有杂音的、金属磨砺般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有人——”
洞中鼎沸的人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笑声、咀嚼声、谈论声戛然而止！惊愕不解的目光如同乱箭般射向火光深处那个陡然迸发出强烈存在感的身影！
连角落里的长老岩都被这异变惊动，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
“——收拾好所有的肉！兽皮鞣制到半干捆紧！磨好的石镞箭头每人至少带足十个！燧石片、结实藤条、所有能用的硬木料——带不走的，就地深埋标记！明晨！第一缕光！”
林燧的手遥遥指向洞外黑沉沉的、被山脉隔绝的南方！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砸落冻土，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