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VIP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初夏燥热形成鲜明对比，今天是张伟预约来银行办理拆迁款领取及转账的日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崭新钞票特有的油墨气味。穿着笔挺西装、笑容职业的客户经理，将一份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轻轻推到张伟面前。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恭敬，眼神却控制不住地瞟向张伟放在脚边的那个其貌不扬的、灰扑扑的蛇皮袋——那里面，将装下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
张伟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起毛的蓝色公交司机制服，坐在宽大柔软的皮沙发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在意客户经理异样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听着对方用尽量清晰平缓的语调解释着每一份文件的内容——转账单、存款凭证、保密协议……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方向盘上的机油味，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方正，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签这么大数额的单子，两辈子都是头一遭。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客户经理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完成重大任务的轻松：“张先生，手续都办妥了。拆迁补偿款总计三百六十七万八千五百元整，扣除相关税费后，己全额存入您指定的这张银行卡。这是您的存单，请收好。”他将一张薄薄的、印着长长一串数字的存单双手递了过来。
张伟接过存单，指尖触到纸张的冰凉。他没有像暴发户那样贪婪地数着上面的零，目光只是在那串天文数字上平静地扫过，确认无误。然后，他点了点头，将存单仔细地折叠起来，塞进了工装内侧那个缝着暗扣的口袋里。
“另外，按照您之前电话里的要求，我们准备了二十万的现金。”客户经理示意旁边一位更加年轻的柜员。柜员拎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放在茶几上，“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捆崭新的百元大钞，红色的封条在冷白的灯光下异常扎眼。
张伟站起身，没有去碰那个密码箱。他的目光落回自己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灰扑扑的旧蛇皮袋上——那是他以前跑长途时用来装被褥杂物的。他弯腰，动作自然地拉开蛇皮袋的拉链，露出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旧报纸和几件破衣服。
客户经理和年轻柜员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眼睁睁看着张伟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将那二十捆钞票，一捆，又一捆，像塞不值钱的土豆红薯一样，粗暴地塞进蛇皮袋里，压在那堆旧报纸和破衣服上面。崭新的钞票与粗糙的旧物形成刺目的反差。
拉链被重新拉上。张伟单手拎起沉甸甸的蛇皮袋，随意地甩在肩上，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扛起一袋米。袋子鼓鼓囊囊，轮廓分明地勾勒出里面砖块般的形状。
“麻烦了。”张伟对还在发愣的客户经理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再见”。然后，他扛着那个装着二十万现金的蛇皮袋，步伐沉稳地走出了装修考究、冷气十足的VIP室，留下身后一片近乎凝固的空气和两张写满震惊与荒诞感的脸。
走出银行旋转门，初夏正午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喧嚣的市声，瞬间将他包裹。汽车的鸣笛，自行车的铃铛，小贩的叫卖，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背景音。张伟站在台阶上，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街对面，那家巨大的汽车销售店玻璃幕墙依旧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崭新的桑塔纳2000和帕萨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钢铁铸就的成功勋章。一个梳着油亮大背头、腋下夹着老板包的胖子，正意气风发地拍着一辆黑色帕萨特的车顶，唾沫横飞地跟同伴吹嘘着什么。
张伟的目光在那片崭新的车身上短暂停留。前世那辆破旧的二手面包车，夏天蒸笼般的闷热，冬天怎么也打不着的引擎，还有永远修不完的小毛病和每次加油时看着计价器跳动的心疼……这些记忆碎片清晰地涌上来。
张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并非向往，而是一种洞悉未来、手握更大棋局的平静。
此刻他扛着沉甸甸的蛇皮袋，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转身，汇入了人行道上骑着二八大杠、脚步匆匆、为生计奔波的芸芸众生之中。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上鼓囊的蛇皮袋，在周围逐渐时髦起来的穿着和光鲜的店铺映衬下，像是一个顽固的时代烙印，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蛇皮袋的分量很沉，压在肩上，带来清晰的坠感。那不是钞票的重量，那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块基石。每一步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都无比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