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摇篮的冰冷拥抱己成为过去。李默驾驶着那艘伤痕累累的深潜器，如同一条离群的伤鲸，艰难地浮上新港外海污浊的海面。雨水敲打着锈迹斑斑的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按照渡鸦地图的指引，避开繁忙的主航道，在沉渊区边缘一处荒废的走私码头靠了岸。
踏上潮湿、布满油污的码头地面时，李默的腿一软，险些摔倒。深海的静养稳住了他的生命之火，但身体的重创远未痊愈。每一步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骨骼的呻吟，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的刺痛。更糟糕的是脑海中的滞涩感，【规则解析】天赋如同一把生满倒刺的钝刀，每一次尝试凝聚精神去感知周围的信息流，都带来颅内炸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
他拉低兜帽，遮住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融入了沉渊区熟悉而又陌生的、带着铁锈与绝望味道的雨幕中。街道似乎更加拥挤、更加喧嚣，新的全息广告闪烁着更廉价、更刺激的感官诱惑，试图填补“记忆标本”崩塌后留下的巨大精神空洞。人们脸上的麻木和空洞似乎更深了。
地图指向沉渊区深处，一个名为“锈蚀十字街”的混乱区域。这里鱼龙混杂，非法诊所、地下作坊、情报贩子、瘾君子和亡命徒如同苔藓般在破败建筑的缝隙中滋生。渡鸦为他准备的“安全屋”，就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顶层，紧邻着一个散发着古怪化学气味的“义体黑医”诊所。
房间狭小、破旧，但还算干净。一张硬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漏水的洗手池。唯一的“家具”是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但接口尚可用的公共信息终端（被渡鸦暴力破解过权限）。桌上放着一个包裹，里面是干净的衣物、一些基础药品、少量现金，以及…一张没有任何署名的纸条：
【活着。别惹事。钱省着花。鸟在飞，勿扰。——R】
李默拿起纸条，冰冷的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电流质感的笔迹（显然是打印的）。渡鸦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飞翔，用她自己的方式。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慰藉，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担忧。她的伤，只会比自己更重。
活下去。这是渡鸦的命令，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需要钱，需要药物，需要恢复。但他这具残破的身躯和时灵时不灵的【规则解析】，能做什么？
几天后，“锈蚀十字街”角落那个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和机油味的“老疤义体诊所”旁，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没有招牌，只有一张折叠桌，一块脏兮兮的帆布铺在上面，上面摆着几件工具：几根不同型号的神经探针，一个改装过的简易信号放大器，几块不同颜色的、标注着“基础情绪稳定”、“痛觉抑制（弱）”、“专注力提升（临时）”的一次性神经贴片（黑市流通的劣质品）。桌后坐着一个裹在旧外套里、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的男人。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街景，或者闭目养神，只有当有人带着明显被劣质神经幻境或非法脑机接口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表情靠近时，他才会抬起眼皮，用沙哑的声音问一句：“哪里…不对？”
他就是李默。曾经的记忆标本师，如今的“神经清道夫”。
他的“业务”很简单：利用【规则解析】那残存的能力（即使痛苦也必须使用），帮人定位和暂时“安抚”那些因使用劣质神经幻境、非法脑机接口或遭受低级神经攻击而产生的意识紊乱、精神污染或剧烈痛觉残留。他无法根治，只能像清理堵塞的下水道一样，暂时疏通最狂暴的“信息湍流”，缓解症状。收费低廉，甚至有时只收一顿饭钱。
这工作肮脏、危险（容易招惹麻烦）、收益微薄，且每一次运用能力都如同自残。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在沉渊区这潭烂泥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