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行看着顾铮，看着他眼中那团从未熄灭、反而因复仇的“净化”而燃烧得更加幽冷的火焰。这番话，这番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某种扭曲正义感的决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他惯于游离在灰色地带的技术宅心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顾铮的复仇，早己超越了个人恩怨，而是一种对世间虚伪之恶的“净化仪式”。为了顾棠，也为了那些可能成为下一个顾棠的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袁行胸腔里翻涌——有对顾铮近乎偏执的震撼，有对法律无力的愤怒，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明白了。”袁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手指放回键盘，“交给我。保证‘实名’、‘精准’、‘无法抵赖’。让她母校的教授们也尝尝这杯‘学术不端’的滋味！”
几天后。
灵犀创意那边关于李心怡的处理结果传了过来——开除，永不录用，并保留追究其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的权利。行业内相关的八卦和小道消息满天飞，“李心怡”三个字成了“职场毒瘤”和“伪善”的代名词。袁行也收到了母校学术委员会关于收到举报、启动调查程序的正式回复邮件。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袁行登门拜访顾铮，环顾着顾铮这间曾经精英云集、如今却只剩下几张空桌子和满地狼藉文件的“铮心理”工作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和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索。
他走到顾铮旁边，顾铮正坐在唯一还保留的旧沙发上，手里捏着顾棠那个旧Moleskine笔记本的残页，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场复仇的火焰似乎彻底熄灭了，留下的是焚烧过后的冰冷灰烬和一种巨大的、不知去向何方的空洞。
“顾老师，”袁行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试探，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调侃，“李心怡这茬儿，尾巴算是摁死了。学术举报也递上去了，后续够她喝一壶的。你这‘铮心理’…算是彻底歇业了？”他踢了踢脚边散落的文件，“啧啧，以前预约排不到头，就这么关了？真可惜，多赚钱的营生！” 袁行试图用调侃冲淡空气中那份沉重的迷茫。
顾铮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手中残破的纸页上，上面是顾棠娟秀却带着绝望的字迹。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和彻底的茫然：“…不知道。心理咨询师…我己经决定不会再做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决定，语气平淡却决绝，“心理工作室…自然也没必要存在了。我要谢谢你帮我，你欠我的人情，己经还我了。” 复仇的目标达成后，过往赖以生存的职业信仰连同这间工作室，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袁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调侃的劲头也散了。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在顾铮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难得地正经起来：“顾老师…” 他斟酌着词句，“那个…李心怡这事儿，真得谢谢你让我掺和进来。” 他指的是那些技术手段，“看着那些证据砸她脸上，看着她社死…挺解气的。比黑进银行系统看数字跳动还要爽多了！”
顾铮抬眼看向他。
袁行避开他那深潭般的目光，低头摆弄着自己沾着油渍的卫衣袖口，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被点亮的、找到方向的明亮，“我以前就一技术宅，窝在垃圾堆里，接点灰色单子，搞搞破坏，赚点快钱，觉得挺酷。代码就是工具，是武器，但从来没想过这玩意儿能…能真的用来干点…嗯…算是‘对’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帮你查李心怡，看着你抽丝剥茧分析她，看着那些证据一点点拼凑起来，最后砸出去…那种感觉，不一样。代码不再是冰冷的0和1，它变成手术刀了，能把那些披着人皮的毒瘤给剜出来！”他咧了咧嘴，“这结果，它他妈的是对的！它帮顾棠讨了个说法，也可能…阻止了下一个顾棠！”
袁行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找到人生新锚点的振奋：“顾老师，你有这本事！你能看透人心里的脏东西，比我这敲代码的精准多了！这社会里，像李心怡这种藏得深的‘茶’，还有多少？办公室里的、名利场上的、甚至家里头的…坑蒙拐骗，玩弄人心，把别人当垫脚石，自己还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有时候法律管不了他们，也治不了那么全！”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铮，带着强烈的恳切：“你这身本事，别浪费啊！‘铮心理’没了就没了，换个名字，换个活法！开个…开个侦探事务所怎么样？帮帮那些被蒙在鼓里、被坑得团团转的‘顾棠’们？用你那双能看穿真假的眼睛，用你这能把人心剥开的本事，给这操蛋的世界，稍微…清清毒？这也算…用你所学，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吧？”
袁行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铮沉寂的心湖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袁行眼中那簇被点燃的、名为“意义”的火苗，那不再是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是真切的认同和期望。帮妹妹？清毒？有意义的事？
顾铮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回应袁行那番情真意切的建议，只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
“我去处理点东西。”顾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然。
“哎？顾老师？你去哪？真的不开个侦探事务所吗？其实我有点想加入的啊！”袁行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顾铮没有回头，径首走向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门，走了出去，融入了老城区傍晚昏暗的光线里。
大约半小时后，顾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深色木牌。木牌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线条硬朗利落。上面不再是“铮心理”那三个带着专业疏离感的字，而是五个瘦削劲拔、棱角分明的瘦金体小字：
鉴茶事务所。
顾铮领着袁行走到那栋红砖小楼门前，动作沉稳地取下那块旧牌匾。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丢弃一件早己失去意义的旧物。然后，他将那块崭新的、刻着“鉴茶事务所”的木牌，稳稳地挂在了原来的位置。
“开什么狗屁侦探事务所，动画片看多了吧。要开就开个新的，这名字多亮眼！”
门楣之上，深色木牌在都市的微光中沉淀下来。“鉴茶事务所”五个字，如同五把出鞘的、审视灵魂的利刃，沉默地宣告着它的使命——在这片充斥着伪装与算计的都市丛林里，为那些被虚假荼毒的灵魂，奉上一杯足以照见真相的茶。
鉴茶工作室，正式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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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茶录：李心怡，谄上欺下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