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滞。袁行叼着鸭肠，忘了咀嚼，眼睛在顾铮和肖施之间来回扫视。火锅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顾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剖析的意味，落在肖施脸上。那不再是礼貌的审视，而是深海探测器穿透幽暗水层的锐利。肖施坦然迎视，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一丝“看你能否看透”的挑衅。
“肖女士，”顾铮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点菜精准迅速，对这家店熟稔如自家厨房，工装夹克肘部有轻微磨损却洗得发白——习惯高效、务实、厌恶冗余，对熟悉环境有掌控欲，物质需求不高但注重实用与整洁。”
肖施不动声色，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你处理网络危机时，指令清晰、逻辑严密、行动果断，对袁行技术缺陷的批评一针见血——极度重视规则、程序和边界感，容不得失控和混乱，专业能力极强，尤其擅长在数据洪流中梳理脉络、建立秩序。”
“你问‘为什么帮我们’时，眼神深处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厌倦。”顾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捕捉稍纵即逝的细节，“一种对按部就班、清理网络垃圾这种‘治标不治本’工作的深层厌倦。XX 办的工作对你而言，可能像拿着精密的吸尘器，一遍遍打扫一个永远有人呕吐的宴会厅——肮脏、重复、看不到真正的改变。”
肖施敲击杯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而顾棠的故事，”顾铮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触动了你。不是因为单纯的同情，而是因为…共鸣。你见过太多隐藏在数据洪流下的‘伪’，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操纵、掠夺，但往往受限于规则和权限，只能处理表面的‘脏’，无法触及核心的‘恶’。李心怡这种披着人皮的掠夺者，恰恰是你最深恶痛绝，却又常常感到无力的类型。”
他看着肖施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帮我，是因为在‘鉴茶事务所’的‘野路子’里，你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能真正撕开那些完美伪装，让深藏的‘恶’付出惨痛代价的可能。你在我们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对‘伪’的极端厌恶，以及打破规则束缚去‘清毒’的潜在渴望。你不是在帮我们，肖施。你是在寻找一个…能让你那套‘精密吸尘器’变成‘精准手术刀’的地方。”
话音落下，只余下火锅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和远处食客的喧闹。
肖施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收敛了。她定定地看着顾铮，那双总是锐利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被精准戳穿的震动、长久压抑的渴望被点亮的火花、以及一丝找到“同类”的释然。片刻后，她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自嘲和豁然开朗的味道。
“厉害。”她吐出两个字，端起那杯一首没喝的茶，仰头饮尽。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仿佛也浇灭了一些什么，又点燃了一些什么。“不愧是能把人心剥开看的顾老板。”
她放下空杯，身体重新坐首，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之前的审视和距离感消散了大半。
“所以，”肖施的声音恢复了干脆利落，却不再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既然你们是‘手术刀’，我这把‘精密吸尘器’来给你们当个‘刀鞘’和‘消毒室’，不算辱没吧？”她目光扫过顾铮和袁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听着，我提议，必须约法三章，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她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所有的委托必须要团队所有人都同意才能进行。动机不纯的，我绝对会NO！
第二，所有的调查必须要在法律框架下进行。法无禁止的，也要遵循善意的第一性原理！
第三么，保持敬畏，保持克制。对真相保持敬畏，对人性保持警惕。事务所不能变味。
顾铮，袁行，你们觉得呢？”
她说完，拿起公筷，从翻滚的红汤里精准捞起一块耗儿鱼：“干不？能干，就按这个来。不能干，我吃完就走人，当我没说过。”
热气蒸腾。顾铮沉默地看着肖施，片刻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向肖施的方向无声示意。
袁行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想清楚“手术刀”“刀鞘”，明白肖施这是想要加入团队。也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油腻腻的茶杯：“对对对！欢迎肖姐，不不，是肖爷！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规矩绝对守！绝对守！敬你！”
肖施看着伸到面前的两只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再次满上的粗茶。三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行，规矩定了，茶也喝了。”肖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既然以后是‘我们’了，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她从自己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XX办”字样的硬质工作证，“啪”地一声轻响，拍在油腻的火锅桌面上，正好压在一小片溅出来的红油旁边。
“肖施。”她点了点工作证上的名字和照片，“以前是XX办网络安全与舆情应急响应中心的人，专治各种网络垃圾、虚假信息和……技术型破坏分子。”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袁行，后者缩了缩脖子。
“现在？”肖施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张扬的弧度，指尖轻轻一推，将那证件，推到了桌子靠近顾铮那一侧的边缘，如同一个告别过去、也交付信任的仪式。“现在，我是‘鉴茶事务所’的一员。”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崭新的、破土而出的坚定：
“你们负责撕开那些精心伪装的‘茶’，我负责确保这把‘刀’用得稳、用得准、用得不伤无辜，更不伤自己。”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对了，顾铮，我的薪水好像还没提，我在体制内福利待遇还是有保障的，你可别太小气…”
顾铮：……
***
袁行记得这个红油翻滚，茶香余韵的深夜。在顾铮精准的心理侧写下，肖施深藏的动机——对“伪”的极端厌恶、对“清毒”的渴望、以及对“规则束缚”的厌倦与突破欲——被彻底点燃和接纳。
鉴茶事务所的“手术刀”找到了它的“刀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