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茶事务所内。肖施加入后不久。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鉴茶事务所”深色茶台，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茶香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袁行把自己塞进人体工学椅，脚架在桌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百无聊赖。肖施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网络舆情分析与合规边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硬质封面，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梧桐道上稀疏的行人。顾铮垂着眼，用一方素白软布，以近乎苛刻的精准，缓缓擦拭一只紫砂茶杯的内壁，动作轻缓稳定，仿佛周遭的寂静是他亲手擦拭出来的。
“操！这他妈…！”袁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寸，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畜生！真他妈是畜生！光天化日啊！”
肖施和顾铮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袁行首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两人眼前，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目睹暴行的激愤：“看看！都看看！楚遥！就那个唱歌跳舞贼火的小仙女楚遥！刚首播，哭崩了！控诉她老板赵鼎，鼎星娱乐那个老色批，对她动手动脚！性骚扰！妈的！视频都放出来了！”
屏幕上，一个面容精致、梨花带雨的女孩正对着镜头哭诉。她穿着一件看似简单实则剪裁精良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微乱，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更显脆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声音哽咽颤抖，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我真的撑不住了……赵总他……他总在没人的时候……手就……就不老实……我躲开，他就说我不懂事，说公司给我资源是恩赐……昨晚庆功宴后……在停车场……他又……呜……” 画面适时切到一段模糊摇晃的手机拍摄视频：昏暗的地下车库，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虽然脸部打了厚码，但衣着身形被袁行一眼认出是赵鼎，正试图靠近视频拍摄者。男人伸手似乎想去拉女孩的胳膊，女孩猛地甩开，视频戛然而止。
“看见没？！这他妈就是证据！铁证如山！”袁行指着那段模糊的视频，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屏幕上，“人姑娘哭成这样了！还能有假？赵鼎这老王八蛋，仗着有几个臭钱，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娱乐圈就是个大粪坑！这种垃圾就该曝光！就该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那咸猪手就伸在他眼前，恨不能顺着网线爬过去给赵鼎几拳：“真想狠狠给他几拳！”
肖施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拿过袁行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仔细看着那段引发轩然大波的车库视频和楚遥哭诉的首播回放片段。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袁行那种被情绪裹挟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就这？”肖施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视频模糊不清，关键人脸打码，动作拉扯？具体‘不老实’到什么程度？有清晰录音吗？有第三方目击吗？车库监控呢？鼎星自己的安保系统是摆设？”她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袁行燃烧的怒火上，“仅凭一段模糊影像和当事人情绪化的单方面指控，就定罪？”
她放下手机，目光扫过袁行涨红的脸：“袁大头，舆情场上，眼泪是武器，也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反转打脸的事还少吗？单薄了。这事儿，疑点太多。鼎星是上市公司，赵鼎再蠢，会在地下车库这种有监控的地方，毫无技术含量地骚扰自家最赚钱的摇钱树？逻辑不通。”
“疑点？逻辑？”袁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心翼翼地炸毛，“肖爷？！你这话我可不同意，合着受害者必须拍出高清动作片才叫证据？非得被扒光了按地上才算实锤？楚遥一姑娘，被骚扰了，害怕、羞耻，不敢留清晰证据不是很正常？她鼓起勇气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你知道吗？你这种‘理中客’就是助纣为虐！帮凶！”
“放屁！”肖施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眼神凌厉，“我只看证据链是否完整、逻辑是否自洽！没有实锤支撑的情绪宣泄，煽动力越强，潜在风险越大！盲目站队，才是对真正受害者的最大伤害！你这种二极管思维，活该被当枪使！”
“肖爷，你能不能换个词？好歹在顾老师面前我也是要面子的……”
“就说你！技术宅的脑子被正义感烧糊了！”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里火药味弥漫。一方是热血上涌的朴素正义感，一方是职业训练出的冰冷怀疑论，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在事务所这方寸之地爆发一场关于“信与不信”的混战。
就在这当口，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像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看她的嘴角。”
顾铮不知何时己放下白瓷杯，目光落在被肖施搁在茶台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楚遥正哭得肝肠寸断，泪痕交错。
袁行和肖施的争吵戛然而止，下意识地顺着顾铮的目光看去。
“什么嘴角？”袁行不明所以。
肖施的瞳孔却微微缩紧，她凑近屏幕，仔细盯着楚遥哭泣的脸庞。泪痕是真实的，红肿的眼眶也是真实的，那种崩溃绝望的情绪似乎扑面而来。但……在楚遥又一次深深低头啜泣、长发垂落掩住大半脸颊的瞬间，在泪水滑落、嘴唇因哭泣而自然向下撇开的短暂间隙——那下唇靠近右侧唇角的地方，极其细微地，极其快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哭泣应有的肌肉走向。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几乎被完美泪水掩盖的弧度。一个……近乎愉悦的、带着一丝掌控感的微表情。
“颧大肌轻微收缩，提口角肌未动……与真实的悲伤痛苦不符。”顾铮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项实验观察结果，“她在‘表演’痛苦，但某个瞬间，真实的情绪泄露了。那像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满足。”
袁行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顾铮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脸，再看看肖施凝重的神色，满腔的义愤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茫然和后背发凉的悚然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