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西，终南山麓新秧染翠。崔令仪俯身拨开稻叶，指尖猝然刺痛——叶脉游动着靛色血丝，晨露凝成"卯时三刻"的谶语。她抬眸望向灌渠，老农手中的戽斗突现裂纹，漏出的不是渠水，而是裹着碧鳞蛇蜕的铸铁齿轮。
"娘子当心蚂蟥！"
赤脚少年抛来艾草束，叶脉间却缠着淬毒铁蒺藜。崔令仪旋身避开暗器，艾草坠地引燃青磷火，烈焰中浮现二十八具青铜秧马——马腹嵌着带牙印的辰砂，排列成北斗状。
田垄突陷震动。崔令仪劈开裂土，地底涌出的铸铁犁头竟裹着漠北蛇蜕，犁刃刻着半篇《齐民要术》，字缝渗出的靛液蚀穿稻根。
谢沉舟立在郑白渠闸口前，剑尖挑起半截青铜量水尺。锈迹剥落处显出血书《西民月令》残页："青秧劫至，万民殍"。他碾碎尺上冰碴，靛色血丝顺渠水漂流，渐次凝成崔令仪被困秧田的轮廓。
"军爷也通农事？"
渠工提着秧马逼近，木轮沾着未化的辰砂。谢沉舟挥剑斩断他腰间草绳，倒出的不是稻种而是三百枚带咒文的青铜钉——钉帽云雷纹与铸铁犁头严丝合扣。
渠底突现裂响。谢沉舟踏着浮板疾掠，瞥见倒悬的青铜枢机阵——齿轮咬合间显出的灌溉图，竟与三日前裂土所见的蛇蜕纹路完全重叠。
卯时三刻，崔令仪劈开农神庙暗龛。檀木神像突裂，腔体内蜷缩着浑身生满靛斑的秧童尸骸。尸骸七窍填满《汜胜之书》残页，纸纹渗出的毒液正蚀穿供桌。
"令仪姑娘可知劝农令？"
庙祝自幔帐后浮出，手中耒耜突化蛇形剑："赵过制代田法非为增产，是以童男童女精血饲秧。"他击碎青铜秧马，马腹滚出的齿轮遇风即燃，火焰映出谢沉舟在渠闸死战的镜像。
梁间悬着的占风铎突然炸裂。崔令仪抓住坠落的铜铃，铃舌卡着的血书突现新谶："清明雨，秧成劫"。
清明晨，谢沉舟斩断最后一条青铜枢轴。渠底浮起的铸铁龛内，蜷缩着浑身生满辰砂斑的劝农官尸骸。尸骸掌心紧握的铜耜裂开，滚出的不是机括而是半枚虎符——符身青秧纹里嵌着的，正是崔令仪昨日丢失的鎏金耳珰。
"沉舟兄解得开死局？"
巫祝残魂附在腐尸上嘶吼，手中耧车突化九宫图："赵过测这代田法非为农时，是为把三十万童魂炼成镇穑枢！"飞溅的泥浆凝成朱雀扑来，每片翎羽都刻着《西民月令》残文。
郑白渠突然改道。谢沉舟借浊流冲上堤岸，怀中紧攥的《齐民要术》残页遇潮显形——某处田垄构造图，正是崔令仪此刻破解的秧田死门。
朝霞染红阡陌时，崔令仪跪在秧田废墟上。陌刀挑起的青铜齿轮遇露结晶，凝成完整的农事图。谢沉舟踏着泥泞而来，剑尖血迹凝成赤珀："阿姐在渠底深处刻了句话——'以穑饲农，可安天下'。"
劝农司突然钟鼓齐鸣。司丞捧着的《农政全书》无风自燃，页间辰砂腾起，在空中拼出完整的《耕织图》。靛色谶语"青秧劫尽"西字下，三百秧童掌心的青铜钉突然飞旋，凝成新铸的曲辕犁——犁身"腊月廿三"的刻痕，正被"仓廪实"的铭文逐渐覆盖。
春分破晓，崔令仪立在重铸的青铜耧车前。辕木"天下粮仓"西字还沾着辰砂，她将碧鳞蛇蜕投入熔炉，铁水凝成的新耧斗刻着"耕读传家"。谢沉舟的白马踏过满地秧苗，鞍侧悬着的量水尺己换成木铎——晨光穿过铎孔，在沃土投下的不是阴影，而是漠北新垦的棉田图。
第一缕曦光掠过犁尖时，惊起的布谷掠过麦浪。那些嵌在青秧里的镇穑枢，此刻正将三十万童魂，化为润泽万物的春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