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广播道TVB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将霓虹灯牌折射成模糊的色块。程美琳把丰田卡罗拉缓缓倒入标着"艺员专用"的车位，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半弧。她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只是盯着雨刮器上卡着的那张黑胶唱片封套出神。
雨水己经浸湿了封套一角，陈慧娴俏皮的短发造型变得模糊。程美琳摇下车窗，潮湿的夜风裹挟着九龙塘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电视台食堂飘来的叉烧味，附近花店的夜来香，还有雨水冲刷柏油路的淡淡腥气。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封套，《反叛》两个烫金大字在停车场顶灯的照射下依然醒目。
翻到背面时，她的手指突然僵住了。B面原本的曲目被人用钢笔划掉，取而代之的是《月半小夜曲》的歌名。那字迹她太熟悉了，去年在亚洲电视的节目策划书上见过无数次。更奇怪的是，这首歌的版权明明还在颜书鸿手里，上周《明报周刊》才报道过他和宝丽金的纠纷。
"程小姐。"
车窗上突然映出一个白西装的轮廓。程美琳猛地转头，后视镜里，颜书鸿撑着一把印有"亚洲电视"logo的黑伞站在她车后。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那把伞她认得，本该在三个月前被她扔进电视城垃圾桶的。
"你的制作人找我写《欢乐今宵》片头曲。"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些许失真。一个牛皮纸袋从车窗缝隙塞进来，程美琳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上海牌墨水渍——还是那种特殊的孔雀蓝。
纸袋沉甸甸的，程美琳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卡带和手写乐谱。颜书鸿从来不用现成的五线谱纸，总爱在空白处画些奇怪的符号。有次她开玩笑问是不是外星文，他只说是未来音乐。
"但我想先问问..."颜书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程美琳按下车窗，雨水立刻飞溅进来。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4711古龙水味道。这瓶Cologne是她去年在德国街买的圣诞礼物，当时颜书鸿还说这味道像老式剃须膏。
"问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问你还记不记得，"他忽然改用国语，字正腔圆得不像平时的台湾腔，"我们说好要录国语版。"
雨势骤然变大，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TVB新装的自动感应门开了又关，郑裕玲标志性的笑声混着沈殿霞的港式英语飘过来。程美琳瞥见纸袋里露出半岛酒店便签纸的一角——浅绿色的，边缘还有烫金花纹。奇怪的是，那家老牌酒店从不用这种颜色的便签纸。
"下周一交demo带。"她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着方向盘上的真皮纹路，"我要用杜比降噪，不要你那些..."
"幽灵萨克斯？"颜书鸿轻笑，伞沿的雨水滴在她方向盘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放心，这次是正规录音棚。"
倒车时，程美琳瞥见后座那本《1985年度收视报告》。书页自动翻到折角的那页，亚视《劲歌金曲》的收视曲线在去年12月突然暴跌——正是颜书鸿在节目里即兴改编《东方之珠》那晚。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导播间乱成一团，赞助商差点撤资。
后视镜里，白西装身影仍立在雨中。更奇怪的是，那把亚视旧伞的金属柄在霓虹灯下闪着异样的光泽——那分明是2010年代才普及的钛合金材质。
程美琳打开纸袋，里面除了一盘贴着"欢乐今宵片头曲Demo"标签的卡带，还有一张浅绿色便签纸。纸上用繁体字写着："1986年9月28日，九龙塘，雨。记得把伞还给阿鸿。"
她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视镜里，广播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而那个撑伞的身影，己经消失在了1986年的雨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