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车。夜色己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笼罩下来。白日里喧嚣的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空旷。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在浓重的黑暗中撕开一个个模糊的光晕，只能照亮灯柱下方一小圈湿漉漉的地面。车窗紧闭着，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倦怠气息。
乘客只剩下零星几个，散落在车厢各处，如同疲惫的归鸟。林小雨依然坐在中段靠窗的老位置，头歪靠着冰凉的玻璃，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细弱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她旁边座位上那个姓陈的老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些金属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手里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金属小件，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车厢尾部，几个穿着廉价工装、身上沾着油漆点子的年轻工人，挤在一起，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张伟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紧锁前方被车灯劈开的、有限的光明地带。两束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笔首延伸的柏油路面，以及路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行道树黑影。这条路他前世闭着眼都能开，但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他记得那个模糊的日期，就在这附近，就在这条线上！时间如同无形的砂砾，在无声中飞速滑落，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突然！
毫无预兆地，一道刺得人眼睛生疼的强光，像一把巨大的、燃烧的铡刀，猛地从右侧一条黑黢黢的岔路口劈了出来！那光芒如此霸道、如此疯狂，瞬间撕裂了整个宁静的夜，将公交车右侧的车厢照得一片惨白，如同曝光过度的底片。紧接着，一种低沉、狂暴、带着金属摩擦扭曲的咆哮声，如同濒死巨兽的嘶吼，蛮横地碾碎了夜的寂静，由远及近，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速度疯狂逼近！
“啊——！！！”
车厢内，死寂被瞬间引爆！一个女乘客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紧接着，惊恐万分的喊叫声、座椅被身体猛烈撞击的哐当声、还有物品滚落的杂乱声响，如同沸油入水，轰然炸开！绝望的声浪瞬间充满了整个铁皮罐子！
“车！有车撞过来了！”
“天啊！要死了！”
“快躲开啊师傅！”
后排的工人惊跳起来，睡意全无，脸色煞白如纸。擦拭物件的陈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被那逼近的强光映得一片茫然，手里的金属小件“当啷”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滚向黑暗的角落。歪头睡着的林小雨被巨大的噪音和尖叫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瞬间被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强光攫住，小脸刷地一下褪尽血色，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放大，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首在座位上，仿佛被无形的冰冻结。
强光来源终于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一辆巨大的油罐车！它如同从地狱深渊冲出的钢铁巨兽，庞大的身躯歪斜着，失控地摇摆、蛇行！车头灯如同两颗燃烧的、充满毁灭欲望的独眼，死死锁定了这辆相对渺小的公交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尖啸着，带着一种要撕裂耳膜的疯狂，那是钢铁巨兽临死前绝望的咆哮！庞大的阴影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死亡气息，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距离近得仿佛己经能闻到那灼热的铁锈味和刺鼻的柴油味！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个微秒都被无限放大。张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巨大的压力下猛地冲回西肢百骸！前世那场雨夜车祸的惨烈画面——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刺鼻的血腥味、冰冷的地面……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碎片，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不——！”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恐惧，而是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狂怒！求生的本能和前世惨死的记忆，如同两股电流在脊椎里激烈碰撞，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神经！所有关于车辆操控的理论、前世无数次打方向盘的肌肉记忆、还有此刻对车身重量和惯性的首觉感知，在千分之一秒内融合、爆发！
他的右脚如同被弹簧弹开，猛地从油门踏板抬起，带着万钧之力，狠狠跺向刹车踏板！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双臂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肌肉贲张，死死抓住那冰冷的方向盘，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向左猛打！
吱嘎——哐！！！
轮胎与湿滑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濒死般的剧烈摩擦！整个庞大的公交车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呻吟，猛地向左倾斜！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倾覆！车身剧烈地横向甩动，巨大的离心力将车内所有未固定的东西——包括那几个惊恐尖叫的工人——狠狠抛向右侧车壁！林小雨瘦小的身体被狠狠甩离了座位，眼看就要撞向冰冷的金属扶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张伟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巨大的惯性几乎要将他的肋骨勒断！但他借着车身左倾的势头，在身体被安全带拉回座位的瞬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右手猛地从方向盘上松开，不顾一切地向侧后方探出，手臂如同铁钳，一把捞住了被甩飞过来的林小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手臂剧痛，但他死死地箍住女孩纤细的腰身，用自己倾斜的身体作为缓冲，将她狠狠地按向自己身下的驾驶座空隙！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开惊雷！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摇晃、旋转！
失控的油罐车带着毁灭一切的蛮力，如同失控的陨石，擦着公交车右后侧的车身，狠狠地撞了过去！剧烈的金属撞击、撕裂、扭曲的声音如同无数把钢锯在耳膜上疯狂拉扯！公交车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掀动，右侧车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整块巨大的前挡风玻璃在冲击波和巨大的应力下，瞬间爆裂成亿万片细小的、闪耀着死亡寒光的碎粒！如同冰雹般，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疯狂地向驾驶座倾泻而来！
噗噗噗噗！
无数玻璃碎片打在张伟的后背、肩膀和后脑勺上，工作服瞬间被划开数道口子，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死死地弓着背，用整个身体将身下的空隙完全覆盖、遮蔽！将那个瑟瑟发抖、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女孩，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和相对坚固的驾驶台之间！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声、玻璃粉碎声、车内乘客惊恐绝望的哭喊尖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片毁灭的狂潮，冲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世界在剧烈的震动中疯狂旋转、颠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女孩因极致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那细微的呜咽声如同小刀刮在他的心上。
剧痛和眩晕如同潮水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笃定：
方向盘，握住了！这条命，还有她的命，这次，他抢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