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梓睿提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走出了周子扬公司所在的那栋气派非凡的写字楼。
深夜的中央商务区，行人稀少，只有冷冽的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的清荷路。”她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斑驳的光影。她靠在后座上，将那个保温桶随意地放在脚边，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在周子扬那里耽搁掉的工作。
所谓的“工作”，就是回复那些在她首播时，送了稍贵一些礼物的“粉丝”的私信。
她的回复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谢谢你的支持”、“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有你的鼓励我会更努力的”之类的套话。但她会很用心地，在每一句套话的结尾，加上对方的ID昵称。
这个小小的细节，会让对方产生一种“她真的记住我了”的错觉，从而极大地提升他们的满足感和下一次消费的冲动。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乏味，但回报率极高的工作。
做完这一切，她才点开了那个让她今晚的“投资”大获成功的APP——“御膳房”。
她在订单页面，熟练地找到了“银耳雪梨汤”的购买记录，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再来一单”，并将配送地址，设置成了她自己的公寓。
她需要为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任何一个周子扬可能再次“焦头烂额”的夜晚，提前备好她的“爱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亲手熬的”，只有“提前准备的”。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清荷路。
这里是老城区，与中央商务区的流光溢彩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路灯是昏黄的，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夜宵摊和二十西小时便利店。
刘梓睿没有立刻回家。
她提着那个保温桶，走进了一条幽暗的、几乎没有灯光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排巨大的、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她熟练地拧开一个垃圾桶的盖子，看都没看一眼，就将手里那个价值不菲的、还带着周子扬办公室里暖气的保温桶，连同那个烫金的“御膳房”卡片，一起扔了进去。
金属的桶身与成堆的垃圾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吞噬掉的声响。
她面无表情地盖上盖子，仿佛只是扔掉了一杯喝剩的奶茶。
这个保温桶，是她这场“表演”中，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物证。它绝不能出现在自己的公寓里，也绝不能再次出现在周子扬面前。
每一次的“爱心汤”，都必须用一个全新的、一模一样的保温桶来承载。
这是她行动手册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第一条准则：永远不要在同一个地方，留下两次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出小巷，像一个卸下了重负的旅人，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走进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无糖的苏打水和一包薯片。这是她给自己的、在完成了一天辛苦“工作”后的奖励。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真实的公寓里，她脱掉鞋子，将自己陷进沙发。她打开薯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然后点开了一个她最爱看的、吐槽各种狗血剧的搞笑博主的视频。
视频里，博主用夸张的语气，分析着女主角是如何用拙劣的演技，欺骗男主角的。刘梓睿看着，跟着视频一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的笑声，与首播间里那种温柔的浅笑，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完全放松的、肆无忌惮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她只是一个喜欢吃垃圾食品、看搞笑视频、并且在刚刚结束了一场精彩“骗局”后，感到心满意足的普通女孩。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周子扬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朋友圈。
那张他拍下的照片，角度和光线都有些笨拙，但配的文字却充满了真挚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感动：【这个深夜，最温暖的一碗汤。谢谢你。@刘梓睿】
刘梓睿看着那条朋友圈，薯片的碎屑沾在她嘴角。
她随手点了一个赞。
然后，就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样，她划掉了这条动态，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她的搞笑视频。
在她看来，周子扬的感动，和薯片的美味，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它们都只是用来填补她欲望和空虚的、不同口味的消费品而己。
而那个被她亲手扔进垃圾桶的秘密，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里，正和成堆的、真正的垃圾一起，等待着被清运，被碾碎，被彻底遗忘。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