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还带着点莫名熟悉的灰尘味……这是陆小凡脸颊最后残余的感觉。
然后是更深沉的黑暗和无力的坠落感。
仿佛只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跌进了一个漫长又窒息的深海。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连一根睫毛都无力抬起。耳边是血液奔流的嗡鸣，还有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意识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破旗，挣扎着，缓慢回笼。
触感……回来了？坚硬，冰冷，是地面。还有疼痛，胸口被自己身体压着传来的闷痛，胳膊撞击地面带来的钝痛……这些早己被他遗忘的、属于“实体”的感知，如同暴虐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咳嗽起来，剧烈的震动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尘土呛进喉咙。
“咳咳咳……呕……” 肺像要炸开，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等等……身体？
他的……身体？！
陆小凡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晃动，像度数极高的老花眼。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水泥地面，上面沾着几片可疑的油污和……一根弯曲的薯条？甚至能看到几粒细微的砂砾沾在自己鼻尖前几厘米的位置！
鼻子……能闻到！是浓郁的灰尘味、酸腐的垃圾馊味、还有某种廉价发胶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久违的嗅觉！
他的手！他能看到自己的手！那只洗得发白、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擦破了皮渗出血丝的手！实实在在地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他甚至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刺痛！
实体！
他恢复实体了！
不再是空气！不再是透明人！
他——陆小凡——真真切切地、五体投地地、摔趴在这个废弃排练室冰冷的地面上！
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升起。
一声短促到尖锐的、仿佛被强行卡在喉咙口的倒吸气声，如同冰锥，狠狠扎破了他混沌的意识屏障。
陆小凡的瞳孔因为刚刚恢复视觉而剧烈颤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沉重的头颅。
目光所及之处——
林晚晚！
她就缩在距离他半米不到的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惊恐地弹射出去。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此刻失去了所有血色，在通道尽头传来的微弱灯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珠仿佛要从眼眶中凸出来。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倒映着——是陆小凡那张刚从地板上抬起、沾满灰尘和擦伤、狼狈不堪的脸！
震惊、茫然、无措……如同被时速三百公里的列车迎面撞上，在她脸上凝固成一个难以名状的、石化的表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远处晚会接近尾声的喧闹音乐声显得极其空洞，更衬得这一方黑暗角落死寂得可怕。唯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一个急促如同受惊的小兽，一个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回响。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林晚晚眼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在陆小凡那张沾满灰尘、写满了惊愕、虚弱和“完蛋了”三个大字的脸上聚焦、确认。
然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抬起。
越过陆小凡趴着的身体，看向他刚才凭空“砸”出来的位置——那里只有冰冷的空气和翻滚后带起的、尚未落定的灰尘。
空气……
灰尘……
凭空出现……
重重摔落……
这几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守护灵！学长？！
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来自“学长守护灵”的点点滴滴——图书馆摔倒时撞翻桌子角、林荫道突如其来的“推搡”、包书角的柠檬味纸巾、草稿本上凭空出现的灵魂辅助线、江枫被撒盐的咖啡、舞台上诡异出现的涂鸦、吹飞监考老师眼镜的风、掀翻不良少女奶茶杯的力量、还有……
洗发水！
那瓶悬浮流淌着、粘稠的……诡异液体！！
所有的画面，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疯狂地涌入脑海！曾经被她套上“学长守护光环”而显得无比浪漫或正义的行为……此刻褪去所有滤镜，露出了它们原本那充满惊吓、乌龙甚至……猥琐（洗发水事件！）的底色！
最鲜明的，是刚才！
路灯同时爆裂！黑暗降临！垃圾风暴卷起！还有……
还有那个冰冷刺骨、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咆哮：
“滚——！！！！”
现在，这个声音在她耳中炸响！然后，她猛地、无比清晰地辨认出——那个嘶吼的底噪！那个音节！那个因为太过用力而变调拔高的尾音！
是陆小凡！
图书馆递情书摔倒时，他也曾惊慌失措地“哎——？！”。
撞飞她餐盘的体育课后，他手足无措道歉时“对——对不起！”里的那个尾音！
就在几秒钟前，他贴在地板上艰难咳嗽挣扎时，喉咙里漏出的也是这个音色！
是他！
从头到尾！从图书馆到洗衣房！从掀翻奶茶杯到考场作弊！再到刚才如同地狱归来般的怒吼和黑暗风暴！
根本没有什么顾辰学长的守护灵！
是这个家伙！这个在图书馆把她撞飞、递情书都能社死的倒霉蛋陆小凡！这个平时见面就怂得眼神乱飘、偶尔能看见他偷偷瞟自己的陆小凡！一首是她对着空气倾诉心事的对象！一首是她虔诚呼唤“学长”的听众！
那些深情的诉说……那些羞涩的告白……那些对着空气自以为隐秘的情绪宣泄……那些她发自肺腑的“学长最好了”……
都被他听了去！
看了去！
当成了猴戏？！
一股滚烫的血气瞬间首冲林晚晚的天灵盖！所有的震惊、茫然如同被投入火海的冰，顷刻间融化成冲天的怒火和被欺骗的巨大羞耻！
她的脸颊如同被狠狠扇了几百个耳光，火辣辣地烧起来！一路红到耳朵根！眼睛也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逼得通红！
她猛地从墙角跳了起来，身体因为羞愤而微微发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如同点着杀父仇人般，狠狠指向地上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此刻正一脸“天要亡我”表情的陆小凡。
积蓄了所有怒火的、带着尖锐破音的女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这死寂的排练室：
“陆！小！凡！！！”
三个字，字字泣血，饱含了被愚弄的愤怒和被看光的羞耻。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灵魂的质问：
“怎！么！是！你？！”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陆小凡耳朵嗡嗡作响。他想挤出个讨好的、解释的笑脸，却发现脸上肌肉僵硬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拖出来。他只看到林晚晚那双燃烧着羞愤火焰的眼睛，里面的温度足够把他再烧成灰烬一次。
“那个……咳咳……晚晚……” 陆小凡虚弱又沙哑的声音努力挤出喉咙，顶着足以刺穿他灵魂的视线，挤出了一句苍白到他自己都想掐死自己的开场白：
“听……听我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