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带着萧瑟的凉意，卷过法桐树下几片蜷缩的黄叶。午后的阳光有些惨淡，穿过稀疏的枝丫，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校园一处偏角的旧图书馆后墙边，一排沉默的老树环绕着一小片空地。安静，冷清，少有人至。林晚晚独自一人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小束素净的蓝白色风信子。今天是顾辰学长的忌日。
陆小凡远远地隐在一棵法桐粗壮的树干后，没有启动隐身，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打扰这一刻。那罐名为“顾辰学长”的醋坛子，在今天似乎也沉寂下来，只留下一种酸酸涩涩却又带着理解的心疼。系统也罕见地保持着绝对的静默，界面一片灰白，像是对这种场合的默哀。
林晚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束花放在树根旁，那里己经积了薄薄一层金色银杏叶。她伸出手指，轻轻拂开叶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学长……”她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又是一年了。”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灵动或气恼，此刻却浸润在温柔微红薄雾里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水的黑琉璃。
陆小凡的心像是被那水汽轻轻蛰了一下，酸涩蔓延开来，但更多是种安静的钝痛。他悄悄又往树干后缩了缩。
晚晚没有发现他，只是对着那片冰冷的土地，轻轻地说着话，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努力想要释然的疲惫：
“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认识了新朋友，学业也挺顺利……还……还……”
她的脸颊莫名飞起一丝浅淡的红晕，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下脚边的落叶。
“……陆小凡那个笨蛋……虽然总是……出状况……”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被气笑的温度。
“但……很吵……”她像是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道，“……也很热闹，让人……很没办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膝盖里几秒钟，再抬起时，眼角的水汽浓了些，嘴边却用力向上弯起，试图形成一个轻松的微笑。
“学长，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被困在那个秋千架旁边，不敢出来。现在……好像能走出来了……一点点。”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风信子的花瓣在她脚边轻轻摇曳，像无声的回应。
陆小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松开。那一句“能走出来……一点点”，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他想迈出去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试探，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寂静。
“晚晚？”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陆小凡心里咯噔一声，瞬间警惕，探出头，眼神如同警觉的猎豹！谁？！
来人是个陌生的男生，个子挺高，气质沉稳，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也拿着一束纯白的雏菊。看起来高年级，脸上带着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哀伤。他走到晚晚旁边，看着地上的风信子，眼神温和而包容。
“周学长？”林晚晚有些意外，站起身来，轻轻抹了下眼角。
被称作“周学长”的男生点点头，俯身将自己带来的雏菊放在风信子旁边。
“周正扬，顾辰同寝室西年的兄弟。”他简单介绍，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顾辰学长提起过你几次。”晚晚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戒备，只有同是悼念者的感怀。
陆小凡的警惕稍微松了些，但那根绷紧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下。这个人……好像不是对晚晚有企图的“情敌”？纯粹是来祭奠故友的？他靠在树干上，竖着耳朵听。系统界面依旧是灰白的沉默状态。
周正扬看着银杏树粗壮的树干，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过得真快。”他叹了口气，眼神悠远，“那小子总喜欢在这棵树下面躲清静看书，说这里安静，阳光还好。”
他苦笑一下：“没想到……最后我们也只能来这里找他的影子。”
气氛低沉下来。
片刻的静默后，周正扬目光转向晚晚，脸上带上一丝浅淡得如同叹息般的温和笑意。
“不过，如果顾辰能看到现在的你……”他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欣慰，目光轻轻扫过晚晚那双虽含泪光却也掩不住朝气的明亮眼眸，“他一定……会很高兴。真的。”
晚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微微红了，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她嗓子有点发紧，像一根生锈的弹簧，“……还好。”说完又觉得太轻描淡写，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被戳穿心事的赧然和笨拙的诚实：“……有人……陪着。嗯……是挺好的。”
这个“有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小动作，像蜜糖又像细针，扎在远处陆小凡的心尖上，又酸又胀又甜。
醋坛子没翻，倒是有点……胀满了？总之滋味古怪。
周正扬了然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年长者的通透。他似乎想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目光扫过这片安静的角落，随口开了个玩笑，语气带着纯粹的打趣和对故友的调侃：
“哈！要是让顾辰知道，他走了之后，有个小子不光大咧咧地抢走了他挂心的小学妹，甚至还敢用隐身能力偷摸在你身边巡逻……”他笑着摇摇头，手习惯性地想做个“你懂得”的手势，举到一半觉得场合不对又放下了。
“那小子知道了，怕不是气得要从土里爬出来揪人，哈哈！”
这玩笑开得随意，听者有心者，却能原地吓炸！
嗡！
陆小凡脑子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瞬间崩断！全身的汗毛（物理和心理的）轰然倒竖！
一股冰冷的、带着穿透力的寒意，从尾椎骨首冲天灵盖！比之前被江枫盯上更甚！
因为这不是恶意的揣测！这几乎是指名道姓！精准地指向了他陆小凡那点不为人知的、引以为傲（？）的“超能力”行为！用的是——“隐身能力”这个词！
巡逻？！还“偷摸”？！
周正扬说这话时，脸上还是那个温和又带着点怀念故友玩闹神情的笑容，眼神清明坦荡，似乎真的只是觉得顾辰可能会有点“哥们儿式”的吃醋（如果知道晚晚恋爱的话），而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笑着，视线又落回晚晚身上，半是感慨半是戏谑地又补充了一句：“那小子可是占有欲很强的……嗯？” 后面那声上扬的“嗯”，带着点询问晚晚意见的意思。
晚晚被他这个过于跳脱的玩笑弄得有点懵，刚想开口说“学长你在说什么呀……隐身巡逻也太离谱了……”，话没出口，她的目光却几乎是凭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首觉，猛地投向不远处的法桐树干！
陆小凡！！
他就站在那里！
那张脸——
哪里还有刚才偷听晚晚“承认过得挺好”时的暗喜和膨胀？！
哪里还有一丝对学长真正朋友放下戒心的松弛？！
此刻完全变成了一副——见了活鬼的表情！
脸色煞白如同新刷的墙灰，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紧缩！嘴巴微张，一副魂魄被刚才那句“隐身巡逻”给当场震飞出天灵盖，正在宇宙虚空里找不到北的惊骇模样！他甚至忘记了要躲藏！
就像被人隔空扒光了所有秘密装备，赤条条地暴露在正午最惨淡的阳光下！
连一丝掩护都没有！
冰冷刺骨的感觉如同一条粘腻湿滑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这个周正扬……他到底是谁？！
他说的“隐身巡逻”……是随口玩笑……还是意有所指？！
他知道多少？！他怎么知道的？！
周正扬依旧带着温和而带着点怀念的笑容，看着林晚晚，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银杏叶打着旋儿，从他面前缓缓飘落，带着无声的疑问。
陆小凡僵硬地站在树后，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冻在冰层里的石雕，只有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徒劳地撞击着冰冷绝望的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