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座内并非只有上官蕱一人。方才那掷出千两黄金的侍卫如同沉默的影子，无声地侍立在珠帘之后，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角落里，一个身着低调深蓝长衫、面容清癯、留着山羊须的中年文士垂手而立，他便是上官蕱的幕僚，赵先生。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唯有偶尔从低垂眼睑下扫过的精光，泄露着此人的不简单。
上官蕱依旧闲适地靠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昂贵的云锦袍袖上还残留着方才玉杯碎裂溅上的酒渍，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温度，肆无忌惮地在青欢身上逡巡，从堆云般的发髻，到的、线条优美的颈项，再到那身勾勒出玲珑曲线的茜红衣裙，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脸上。
那目光如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青欢头顶，让她的肌肤不由自主地绷紧，寒毛倒竖。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无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上官蕱动了。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朝青欢的方向勾了勾，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召唤宠物的随意。
“过来。”声音不高，低沉平稳，却像冰冷的鞭梢抽在寂静的空气里，不容抗拒。
青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袖中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她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一线。她缓缓抬起眼睫，视线并未首接迎上上官蕱的目光，而是落在他勾动的手指上，那指节分明，带着养尊处优的润泽。随即，她迈开了脚步。裙裾拂过柔软的地毯，悄无声息。一步，两步……她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前，在距离上官蕱三步之遥处停下。姿态依旧是训练过的柔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垂着头，露出一段莹白脆弱的颈子。
“抬起头来。”上官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玩味的审视。
青欢依言，缓缓抬起了脸。烛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将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鲜艳欲滴的唇瓣，以及嘴角那对如同点睛之笔的小痣，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上官蕱眼前。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映着烛火的光点，幽深难测，翻滚着她看不透的、浓稠的欲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兴味。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面上却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波深处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惊涛。
上官蕱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带着一种露骨的占有欲，最终，停留在了她嘴角那对称的两粒小痣上。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属于男性的、强势的气息瞬间逼近。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青欢小巧的下颌！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掌控的意味，迫使她不得不更近地仰起脸，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皮肤接触的刹那，青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铁锈般的腥甜味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那本能的抗拒。
“名字？”上官蕱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问道。声音依旧低沉，却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刮过耳膜。
青欢的下颌被捏着，只能微微翕动嘴唇，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青欢。”这是秦妈妈给她的名字，是醉花楼的印记，也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这泥淖里的身份。
“青欢……”上官蕱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她光滑的下颌皮肤上无意识地了一下，那触感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恶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假名。”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捏着她下颌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带着一种逼迫的意味，迫使她仰得更高，几乎要折断颈骨，“真名？”
那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青欢心头最深处。花青莲……那个属于泥土、属于贫穷、属于被三两银子卖掉的小女孩的名字，早己被深埋在醉花楼的脂粉之下，如同一个遥远而耻辱的烙印。此刻被骤然翻出，暴露在这双充满掠夺欲的眼睛面前，带来一种比剥皮抽筋更甚的羞耻感。
她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底那强装的平静瞬间被撕裂，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和深切的痛楚。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