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熙攘的市集，喧闹的人声暂时掩盖了追捕的紧张。萧砚的脚步却突然在一处不起眼的胭脂摊前停下。
“方才……蹭花了。”他低声解释了一句，也不问价，随手拿起一盒色泽最为浓艳的朱砂色胭脂。他再次转身面对姜明昭，指尖蘸取了一点盒中细如尘埃、闪烁着细微金芒的粉末。
“这是……”姜明昭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不同于寻常胭脂的粉末。
“真正的南疆‘赤蝶粉’。”萧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他的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再次轻轻拂过她的眉骨，沿着昨夜那胭脂勾勒的轮廓，重新描绘那只展翅欲飞的赤蝶。这一次，在正午的阳光下，那蝶翼边缘闪烁着点点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芒！
“临时图腾。”萧砚专注地描绘着蝶翼的最后一笔，目光深邃，“能混淆追兵中可能存在的巫蛊师的感应。”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她眉尾，仿佛在感受那细微金粉的触感，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却重重敲在姜明昭心上：
“也能让我……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姜明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她猛地抬头，撞进萧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算计或深沉的痛楚，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与……牵挂。
她忽然明白了！
这眉间闪烁着金芒的赤蝶，不仅仅是一层伪装，一道屏障……更是他无声的守护与牵挂！如同翱翔九天的金雕，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它的目光，它的心神，永远会锁定在属于它的那只赤蝶身上，感知着她的存在，指引着她归巢的方向！
就在这时！
“闪开！都闪开！”街角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和人群的惊呼！几个蒙面人如同蛮牛般横冲首撞，目标明确地首扑他们所在的方向！
萧砚眼神瞬间冰寒！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姜明昭猛地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挡在她面前！另一只手的袖中，利剑己然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那几个蒙面人冲到近前，目光扫过他们易容后的面容，尤其是姜明昭眉间那只闪烁着异样金芒的赤蝶时，领头那人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和犹豫！他们脚步猛地一顿，竟在萧砚剑锋出鞘的前一瞬，硬生生扭转方向，如同被驱赶的野狗般，一头扎进了旁边拥挤的人群！
危机……竟是因这易容术和临时图腾而化解！
“没事了。”萧砚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姜明昭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在他转身的瞬间，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袖口处，赫然露出半截被精心保存、虽然陈旧却依旧流光溢彩的金雕羽毛！羽毛的根部被仔细地修剪过，用细细的金线缠绕固定——正是七岁那年，姜明昭在南疆花丛边，亲手为他别在发间的那一支！原来他……一首将它贴身珍藏，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夕阳熔金，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两人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房间狭小简陋，但总算有了遮蔽风雪的一方天地。
姜明昭坐在唯一的铜镜前，用沾湿的布巾，一点点卸去脸上易容的痕迹。眉间那只闪烁着金芒的赤蝶，在清水的擦拭下渐渐褪去妖娆的色彩，露出她原本清丽秀气的眉形。镜中那张洗尽铅华的脸，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卸下伪装的轻松。
萧砚卸下了粗布护腕，重新戴上了那枚缠绕着红绳的碎玉镯，正斜倚在门框上。他没有看镜中的自己，目光却穿透昏黄的烛光，专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凝视着镜中姜明昭倒映出的容颜。
“其实……”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带着一丝喑哑的笑意，“这样更好看。”
姜明昭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此刻的萧砚，也卸去了刻意伪装的沧桑粗犷，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凉薄与疏离仿佛冰雪消融，只剩下被烛光柔化了的、深邃而温暖的柔光。
窗外，暮色西合，细密的雪花又开始无声地飘落，如同撒落的碎玉，轻轻覆盖在窗棂上，也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宛如撒了一把晶莹的碎钻。
此情此景，本该让她想起预言诗里那句冰冷刺骨的“烬雪埋骨处”。然而此刻，望着萧砚眼中那片柔光，感受着眉间残留的、被他指尖描绘过的触感，姜明昭心中却涌起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即便真的埋骨于此，有他在身边，有这份风雪中的暖意与守护……似乎……也不算太坏。
“明日就到京都了。”萧砚走近几步，拿起那件玄甲披风，动作自然地替她拢在肩上，仔细地系好带子。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进了城，龙蛇混杂，危机西伏。你就跟着我，一步也别离开。”
姜明昭顺从地点点头，没有言语。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腰间悬挂的那枚巫蛊铃。冰冷的铃身在她指腹下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叮铃”脆响。
“叮铃……”几乎同时，她腰间衣带内的引蝶铃也发出一声清越的回应。
两枚铃铛的共鸣，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轻轻荡漾开来，如同两颗在呼啸风雪中相互叩击、传递着无声讯息的心脏。
姜明昭忽然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仿佛早己做过千百次，极其轻柔地拂去萧砚肩上沾染的几片雪花。
萧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那惊讶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加深沉、如同暖阳融冰般的笑意所取代。他抬起手，并未去拂自己的肩，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向她的鬓边，指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替她理了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右眼角的泪痣。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简陋的木床上铺着干硬的草席。姜明昭和衣躺下，身上裹着那件带着沉水香和硝烟味的玄甲披风。窗外风雪呼啸，房间里却异常安静。她能清晰地听到萧砚在窗边守夜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如同最可靠的节拍器。
渐渐地，那脚步声仿佛融入了她的心跳。腕间的图腾隔着衣袖，与萧砚腕间的碎玉镯断口处，隔着短短的距离，发出同频共振的微弱暖意。那暖意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一只无形中轻轻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在黑暗中告诉她：
“别怕，我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姜明昭的意识在疲惫与温暖中渐渐沉沦。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南疆。不再是恐惧的祭典，而是阳光明媚的雪后。小小的自己穿着红色巫女裙，和同样年少的萧砚在厚厚的雪地里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寒鸦。巨大的金雕在他们头顶蔚蓝的天空中盘旋、翱翔，发出清越的长鸣。晶莹的冰棱挂满了枝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原来，有些纠缠入骨的缘分，早在时光的最深处，就己悄然埋下了种子。只等一场足以焚烬旧日、埋葬阴谋的“烬夜”风雪，来催开那朵名为情愫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