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山神庙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蛛网和残破的窗棂，在斑驳的断墙上投下朦胧而清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烬和潮湿木头的味道，昨夜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姜明昭蹲在墙角，专注地将一小块刮下的树皮在石板上细细研磨，褐色的粉末簌簌落入粗糙的陶碗中。她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倚在另一面断墙边的萧砚。
他正解下那件染血的玄甲披风，露出里面深色的劲装。晨光柔和地勾勒着他挺拔的轮廓，当他微微侧身整理衣襟时，后颈那块凹凸不平的烫伤疤痕便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中，如同一个沉默的烙印。姜明昭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斩巫剑伤痕上——两道疤痕，一在颈后，一在腕间，隔着距离，却在晨光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宿命般的对称。
“把头低些。”姜明昭端起调好的褐色粉末，声音平静。她走近萧砚，指尖蘸取碗中微凉的粉末，轻轻抹向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要扮成走南闯北的商贾，得先盖住你这一身……藏不住的贵气。”
萧砚顺从地微微弯腰，低下了头。一缕带着湿冷雪水的发梢不经意扫过姜明昭的手背，留下冰凉的触感。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山松柏的沉水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清晰地萦绕在她鼻尖。这熟悉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七岁那年，在南疆神殿后的花丛里，他也是这样微微低头，让她将一支流光溢彩的金雕羽毛别在他发间……
“在想什么？”萧砚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极近处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明昭猛地回神，才发现萧砚不知何时己抬起了头。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微微怔忡的模样，仿佛能看透她心底翻涌的旧时光。
“没……没什么。”姜明昭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哐当——！”
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那个放在断墙残垣上的简陋妆奁被她撞翻在地！里面仅有的几样东西滚落出来，其中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胭脂盒骨碌碌滚到萧砚脚边，盖子被摔开，露出了盒底——那里，清晰地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
“明玥”
正是己故丞相府嫡女姜明玥的闺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抱歉……”姜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慌忙弯腰去捡。
然而，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却比她更快一步！萧砚俯身，稳稳地拾起了那盒胭脂。他没有立刻递还给她，反而顺势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温热而干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并未用力，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轻轻抚过她手腕内侧那枚微微发烫的蛇形图腾。
姜明昭浑身一僵，仿佛有电流从被他触碰的皮肤窜遍全身！就在她试图抽回手的刹那——
萧砚的另一只手动了！他蘸取了一点胭脂盒里嫣红的膏体，动作快如闪电，在她因惊愕而微扬的眉骨上轻轻一抹！
那一点嫣红，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在她白皙的眉梢晕染开一道妖娆的弧线，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轮廓——正是南疆巫女特有的“赤蝶眉”！
“这样……”萧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他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微微倾身，指腹带着惊人的热度，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晕开那抹蝶翼边缘的胭脂，让那赤蝶的形态更加栩栩如生。“……才更像一个商贾之妻。赤蝶眉，南疆未婚巫女最独特的标志。”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她的额发。姜明昭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在他深邃的眼睑下微微颤动。
她屏住了呼吸，忘记了挣扎，只是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眉形。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丞相府密档中那冰冷的记载：赤蝶眉，需用至情之人的心头热血混合特制胭脂绘制，寓意“蝶随雕舞，生死不离”。那是南疆巫女对伴侣最神圣、最决绝的承诺。
而此刻，萧砚用的只是这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刻着“明玥”名字的普通胭脂。可姜明昭却觉得眉间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滚烫！仿佛那胭脂里真的融入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好了。”萧砚终于退后两步，目光如同最苛刻的审视者，在破庙角落里那面布满蛛网的半块破铜镜中，打量着两人的易容成果。
他刻意用深色粉末加深了自己颧骨的阴影，让原本俊朗的轮廓显得沧桑粗犷。将从不离身的碎玉镯换成了粗糙的麻布护腕，遮掩住那象征性的断口。然而，他的指尖却在左眼角的皮肤上，极其精准地点下了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恰好与姜明昭右眼角下那颗天生的褐色泪痣……完美对称。
“像对……寻常夫妻。”姜明昭望着镜中那对容貌被刻意修饰、气质迥异于本尊的“商人夫妇”，目光落在萧砚眼角那颗黑痣上，不由自主地轻声呢喃。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想要拂过那颗痣，确认它的存在。
然而，指尖刚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却因心绪波动而不稳地一滑，竟将那颗精心点上的黑痣蹭花了些许！
“小心。”萧砚眼疾手快，在她身体因动作失衡而微晃的瞬间，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不算厚实的衣料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这触感……瞬间将她拉回昨夜幽暗冰冷的密道，在她即将跌倒时，也是这双手臂，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寻常夫妻……”萧砚低声重复着这西个字，眼神倏然变得幽深难测，仿佛有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他没有立刻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反而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枚打磨得还算光滑的木梳。
“头发乱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他绕到她身后，极其轻柔地拢起她披散的长发，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木梳的齿尖穿过她如墨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股极其淡雅、却无比熟悉的玫瑰花香，从木梳上隐隐传来——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烬夜花”香气！
破庙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如同冰冷的现实之锤敲碎了易碎的梦境。姜明远率领的搜捕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己经逼近了这片区域。
萧砚眼神一凛，迅速将引蝶铃系在姜明昭腰间的衣带内侧，确保其不会轻易晃动发出声响。几乎在铃铛系好的瞬间，一声极其微弱、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到的清脆铃音，从萧砚的胸前衣襟内传来——那是他贴身藏着的巫蛊铃在发出共鸣！铃音组合的节奏，正是南疆密语中最简洁的一个词：“安全”。这是他在告诉她：暂时无碍，按计划行事。
“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别松开手。”萧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将那枚温润的双鱼玉佩塞进她衣襟最深处，玉佩与她贴身藏着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带来一阵微弱的暖流。“若有人盘问，就说我们是去京都投奔舅父的行商夫妇，我姓沈，你……是沈夫人。”
姜明昭用力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将手放入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破败的山神庙。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姜明昭敏锐地注意到，萧砚在踏出庙门的瞬间，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位置，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背光的阴影处，而他自己高大挺拔的身影，则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暴露在可能存在的、来自任何方向的冷箭射程之内！这份下意识的、几乎融入骨血的保护姿态，让她心头一颤，昨夜他在密室石碑前那句斩钉截铁的“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如同回音般在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