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情池生澜

太虚幻境，灌愁海畔。

海水无波，凝脂般沉寂，倒映着离恨天高渺的琉璃檐角。这水不是水，是天地间未偿的情债、未尽的痴念，亿万年来沉淀于此，浓稠得化不开。寻常仙灵沾染一丝，神魂便要受那缠绵蚀骨之苦。

警幻仙姑赤足立于白玉阑干之上，素白裙裾不染纤尘，垂目望着这片死海。

她执掌此处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岁月流逝。司掌人间风月孽债，看尽才子佳人离合悲欢，心湖早己如这灌愁海面，不起微澜。情之一字，于她不过是案牍上的卷宗，冷冰冰的条目。

可今日不同。

海心深处，那团亘古不变的混沌浊流，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态势翻涌。一丝丝极淡、极诡异的暗红浊气，如同活物般，从墨色的情孽淤泥中渗出，向上蜿蜒，试图刺破海面清冷的灵光。

这浊气，不属于情孽本身。它带着九幽深处的腥锈味，冰冷、贪婪、带着毁灭的恶意。

警幻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指尖轻抬，一缕精纯的、蕴含着太虚本源的清灵之气如丝如缕探入海中，精准地缠向那缕暗红浊气。

嗤——

清灵之气与浊气甫一接触，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细微声响。警幻指尖微微一麻，那缕清灵之气竟被迅速污染、吞噬，暗红浊气反而壮大了分毫，扭动着，更凶戾地向上钻探。

警幻收手，垂眸凝视自己瞬间蒙上一层灰败之色的指尖。这不是寻常的情孽反噬，这是外来的侵蚀。某种来自九幽魔域的力量，正试图污染这情之根本，撬动太虚幻境的基石。

“孽障。”她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洞悉本质的漠然。

目光投向海面。暗红浊气侵染之处，海面倒映的景象开始扭曲、失真。那些本该朦胧美好的才子佳人剪影，此刻却显出狰狞怨毒之色，情丝纠缠化作锁链，爱语呢喃变为诅咒。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灌愁海中心，那片被暗红浊气搅动得最剧烈的区域，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光芒，顽强地从浓稠的情孽淤泥中挣扎出来。那光芒极清、极净，带着草木初生的勃勃生机，又蕴含着某种至真至纯的哀恸。

仿佛一滴凝结了千年悲喜的泪。

警幻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那点莹白之上。她认得这种灵韵气息——那是早己在太虚幻境深处沉睡的本源之一，象征草木精魂与至诚情念的“绛珠”灵性。

莹白泪珠般的灵光，在暗红浊气的疯狂侵蚀下，显得脆弱不堪。它努力对抗着污染，自身的光芒却在浊气的包围中迅速黯淡。

警幻抬手，掌心凝聚一团更为庞大的太虚清灵，意图护住那点本源灵光。

轰！

海心深处骤然爆发出一股更强的、带着污秽魔念的冲击力，狠狠撞向警幻的清灵之气。整个灌愁海猛地一震，死寂的海面第一次掀起滔天浊浪！无数被污染的情孽幻象尖啸着冲出，首扑警幻。

警幻身形纹丝未动，周身清光大盛，将扑来的污秽幻影瞬间净化、湮灭。但就是这一阻隔的刹那——

啪嗒。

那点莹白的、属于“绛珠”的泪珠虚影，在暗红浊气的最后一波猛烈冲击下，终于彻底碎裂、剥离，化作一道细微到极致的流光，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穿透了灌愁海面倒映的离恨天虚影，向着下方那浩瀚无垠、浊气渐生的“红尘境”，首坠而去！

警幻仙姑立于滔天浊浪与破碎清光之间，赤足下的白玉阑干无声地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她望着那一点白光消失在红尘的混沌云霭中，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唯有一丝极淡的、洞悉宿命的了然。

一滴泪坠红尘。

劫起太虚渊。

灌愁海的浊浪渐渐平息，重新凝固成死寂的墨脂。但那缕暗红的魔气，己深深扎根于情孽淤泥深处，无声蔓延。